景室縣,縣衙。
在葉蘅的牽線搭橋之下,陳景首次走進景室縣的縣衙。
為了招待陳景,陸允今日刻意沒有處理公務。
「見過縣尊。」
陳景見到陸允,主動上前,拱手一禮,給足了陸允面子。
「好一個年輕俊傑!」
「不愧是葉首座的高徒啊!」
陸允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陳景,眼神中的欣賞,是怎麼都掩飾不住的。
農經科案首。
葉首座的關門弟子。
沒想到他治下,出了這樣了不起的人物。
將來陳景若是青雲直上,這妥妥就是他的政績啊!
最關鍵的是,陳景願意來縣衙當差。
這份善緣,他算是白撿來的。
陸允知道,以陳景的身份,莫說小小的景室縣,便是洛都的府尹,也巴不得能結這份善緣。
若非他有溫言川這個朋友,葉蘅也好,陳景也罷,都不會在他麾下掛職。
小小的一個景室縣,聚集了兩位學宮高足。
傳出去,隔壁幾個縣的縣令,怕是羨慕的眼睛都要紅了。
陸允撫須笑道,熱情地說著。
「陳案首——」
「不,往後該叫你陳捕快了。」
「捕班那邊,正好缺個人。」
「你九師姐也在捕班,你去了之後,彼此之間,也好有個照應。」
陳景聞言,也沒有拒絕,拱手說道。
「全憑縣尊安排。」
「大善!」
說著,陸允從案上取出一塊腰牌,交給陳景。
腰牌上面,刻著景室縣捕四個字。
「掛名而已,不用你日日點卯。」
「月俸照領,差事看著辦。」
「往後若有短缺,銀錢、人手,儘管開口,無需客氣。」
「多謝縣尊。」
陳景接過腰牌,他心裡清楚。
這塊腰牌,一半是給自己的,一半是給師父的。
不過,送上門的便宜,沒有往外推的道理。
藕苑中,劍紋菖蒲的種植,已經走上正軌。
他這個副莊主,反倒閒了下來。
掛個捕快的差事,兩頭都不耽誤。
兩人又敘了幾句閒話後,陸允方才離開,前去處理公務。
陳景去了捕班報到,順便見到了九師姐葉蘅。
今日,正好是他們值班。
陳景和葉蘅打了個招呼後,心神沉入識海。
命圖之中,氣運這一欄,又有了變化。
【淵渟·九】
陳景臉上,有些無奈。
馬上,就又要滿了。
有時候,氣運太多,也是一種苦惱啊!
只有凝聚命格,才能徹底解決他現在遇到的麻煩。
只是,凝聚命格的事,急不來。
夕陽西下。
一個人影,連滾帶爬,衝進縣衙。
「官爺!」
「官爺,大事不好了!」
「出人命了!」
陳景連忙將人扶起來,給他倒了一杯茶,不緊不慢地說道。
「慢點說,出什麼事了?」
「小人何九,在烏衣巷擺豆腐攤。」
「收攤回家的時候,路過鄰居沈默家,看到他家大門打開,屋裡還有血腥味。」
「於是就……」
「就……進去看了一眼。」
「看見沈家娘子,倒在堂屋裡。」
「滿地都是血。」
「小人腿一軟,連滾帶爬,就來報案了。」
陳景和葉蘅對視了一眼後,接著問道:
「沈默人呢?」
「不在家?」
「他們夫妻關係如何?」
陳景問得很直白。
妻子死亡,往往第一嫌疑人,就是丈夫。
「他們小兩口倒是挺恩愛的。」
何九的回答,讓陳景微微有些詫異。
緊接著,何九說起了沈默近日的情況。
「沈默前些日子,去了慈恩寺的工地當差。」
「那邊工期緊,吃住都在工地上,輕易回不來。」
「每一旬,沈默都跟工頭告假,回家陪了娘子一天。」
「為這事,工頭老大不痛快,當著眾人的面,罵了他一頓。」
慈恩寺。
聽到這三個字,陳景眼皮微微一跳。
就連葉蘅,也被嚇了一大跳。
慈恩寺,可不是尋常的寺廟。
十二皇子安王,感念天后的養育之恩,千里迢迢來到洛都。
奏請興建慈恩寺,為天后祈福。
偏偏前段日子,天后廢帝,龍椅空懸。
天不可一日無日,國不可一日無君。
滿朝文武,都在盯著皇位。
各方實力,在神都之中,斗得可不是一般的凶。
偏偏,天后沒有嫡子。
唯有安王,年幼之時,曾在天后膝下養了數年。
就憑這份母子情,他成了奪嫡的大熱人選。
諸多官員,把安王當成了下一任天子的不二人選。
當然,有人選擇安王,自然也有人不願意。
這樁案子,是巧合?
還是有人,要借這條人命,攪渾慈恩寺這潭水?
陳景察覺到這案子,事關安王和慈恩寺,神色變得凝重起來。
畢竟誰知道,這案子幕後,會不會另有隱情。
陳景壓低了聲音,輕聲說道。
「九師姐。」
「這案子,水不是一般的深啊。」
葉蘅聞言,點了點頭,神色少見的凝重。
「我也擔心這個。」
「烏衣巷的命案,若只是單純的命案,倒也罷了。」
「要是牽扯到慈恩寺,牽扯到安王——」
「那就——」
葉蘅的話,沒有繼續說下去。
但話外之音,就是那個意思。
歷朝歷代,奪嫡的渾水,淹死過的宰相將軍,不知多少。
別看他們是葉知秋的弟子,真的捲入其中,說不定也會有殺身之禍。
「不過,這終究是一起命案,不得不查!」
葉蘅語氣果決,帶著何九,就前往烏衣巷。
陳景看著這一幕,聳了聳肩,無奈說道:
「頭一天,就攤上這種事。」
好在。
【趨吉避凶】命數,並沒有出現凶卦。
烏衣巷,沈家。
院門大開,濃郁的血腥味,從大門之中飄出來。
即便站在大門之外,都能聞得一清二楚。
何九把兩人帶到大門口,之後,說什麼也不肯再往前一步。
「官爺,就……就是這裡。」
「沈默娘子,死的……真是太慘了!」
說到這裡,何九的聲音,都在發顫。
仿佛,之前在沈默家裡看到的種種,是他這輩子看到過,最為驚悚的畫面。
陳景沒有勉強他,抬腳進了院子,直衝堂屋而去。
堂屋裡,光線昏暗。
一具女屍,仰面倒在桌子旁邊。
陳景只看了一眼女屍,眉頭便皺了起來。
太慘了!
女屍身上,壓根就沒有人皮。
仿佛一整張人皮,從頭到腳,被人剝走了一半。
只剩下一團令人作嘔的血肉,宛如一隻血色大肉蟲。
更詭異的,地上沒有一絲血跡。
如果是人為,那絕對是窮凶極惡之輩所為。
不過……在沈默娘子的身上,陳景聞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另一邊,葉蘅蹲下身子,盯著屍體,若有所思。
看了半晌後,葉蘅站起來,看向陳景。
陳景也看著她,四目相對,似乎在確認什麼。
片刻之後,兩人同時開口,異口同聲道:
「邪祟。」
邪祟之氣,陳景太熟悉了。
陰冷,腥膩,帶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和他在人面蟾上感知到的,如出一轍。
「皮是被邪祟活剝的。」
「尋常邪祟吃人,先吞血肉,因為血肉之中的血氣最為濃郁。」
「這一隻邪祟,倒是奇怪,只剝皮,不吞血肉。」
葉蘅的聲音,冷了下來,口吻之中,帶著一絲困惑。
「沈默人呢?」
陳景喃喃低語,在沈默院子裡,搜了一遍,也沒有找到沈默的人影。
「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葉蘅說著,這種情況,沈默的下場,絕對好不到哪裡?
隨後,葉蘅取出一支暗紅色的靈香,點了起來。
這是專門用來搜索邪祟的尋祟香。
邪祟所過之處,三日之內,殘留的氣息,都會被尋祟香感應到。
隨著尋祟香點燃。
一縷青煙,冉冉升起。
升到三尺高處後,忽然一折,朝著北面飄去,一直蔓延到天際。
北面!
是景室縣的後山。
「在後山。」
葉蘅收了尋祟香,沉聲說道,俏臉上露出一絲為難。
景室縣的後山,太大了。
山脈連綿十幾里,林深草密。
邪祟藏身其中,想要找出來,如同大海撈針。
尋祟香只能感應到大致的方位,剩下的,只能靠人力搜索。
光靠他們兩人,根本不可能抓到邪祟。
「先回縣衙。」
「抓捕邪祟,還得讓司徒捕頭出面。」
葉蘅和陳景兩人,返回縣衙。
縣衙,捕班。
葉蘅找到捕頭司徒明,將沈默一案的情況,和盤托出。
「司徒捕頭,烏衣巷出了一樁命案,乃是邪祟行兇。」
司徒明聽到邪祟兩個字,心中一驚,臉上露出凝重的表情。
「邪祟呢?」
「身處何處?」
「我剛剛用了尋祟香,根據尋祟香的指引,邪祟正藏身於後山之中。」
聽到邪祟藏身於後山之中,司徒明也意識到,這次追捕,並不輕鬆。
他猛地起身,朝著屋外大喝一聲,聲響如鍾。
「所有人,集合!」
話音落下,不到十息時間。
二十多名捕快,齊聚在大堂之中,等著司徒明的命令。
司徒明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陳景和葉蘅身上。
他語氣頓了頓,沉聲說道。
「葉蘅,陳景,你們兩人留守縣衙。」
「其他人,跟我去後山,追捕邪祟。」
陳景聽到司徒明的決定,頓時愣住了。
邪祟是他們兩人先發現的。
按理說,帶上他們兩人去追捕邪祟,才是合理的決定。
司徒明倒好,完全反著來,讓他們留守縣衙。
「司徒捕頭,案子是我們先接手的,邪祟也是我們先發現的。」
「按理說……」
不等陳景把話說完,就被司徒明出聲打斷了。
司徒明臉色一沉,語氣堅決,不容置喙。
「兩位是學宮高足,身份金貴。」
「追捕邪祟的時候,要是磕著碰著,我可擔待不起。」
說罷,司徒明大手一揮,帶著人出了縣衙。
腳步聲、馬蹄聲,轉眼遠去。
院子裡,安靜下來,針落可聞。
葉蘅似乎早就料到了這一幕,俏臉上,沒有一絲訝異。
陳景也是後知後覺,方才從司徒明身上,察覺到了一絲淡淡的敵意。
今日,是他第一次見到司徒明。
他似乎也沒有得罪過對方吧。
就在陳景一頭霧水的時候,葉蘅撇了撇嘴,解釋說道:
「司徒明這人,性子耿直迂腐。」
「他當了二十年捕快,一刀一槍熬出來的,平生最看不慣的,就是我們這種來鍍金的世家子弟。」
世家子弟?
陳景嘴角微微一陣抽搐。
他沒有想到,自己居然也有一天,會被人當成世家子弟。
就在此時。
識海之中,【趨吉避凶】命數,猛地爆發出一陣玄光。
玄光流轉,三道卦象,出現在眼前。
【沈默一案,後山追兇,緝拿邪祟,另有隱情。】
【上卦:與葉蘅前往後山東側,守株待兔,遇邪祟畫皮,斬之,吉。
利:得機緣一道,以及沈默一案重要線索。
弊:因不聽司徒明指揮,被視為刺頭。】
【中卦:聽從司徒明的命令,留守縣衙,袖手旁觀,縣衙捕班,在緝捕邪祟中,損傷慘重,平。】
【下卦:與葉蘅一起,前往後山北側,遭遇幕後之人,葉蘅慘死,你身受重傷,大凶。
利:看到幕後之人真容。
弊:身受重傷,無法參加今年院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