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宿……」
深藍艱難開口。
帝辛側過臉。
「嗯?」
「把舌頭捋直了再說話。」
深藍被他說得一噎。
也不知是被嚇的,還是被噎的。
它硬是把語氣壓得格外端正,甚至還帶了點哄人的意味。
「宿主。」
「帝皇,帝皇不該是威嚴的嗎?」
「你不正經……咳,也就算了。」
「可你為什麼要拿著人皇印,一副隨時想砸人的樣子?」
「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帝辛聽完,只覺得額角都隱隱跳了一下。
這系統多半真卡出毛病了。
大舌頭說話不說。
還拐著彎來教育他。
它到底是想表達什麼。
帝辛扯了下嘴角。
「這裡是朝歌。」
「是孤的地盤。」
「誰敢說孤不威嚴,孤就直接拿印章砸他。」
他說得理直氣壯。
沒有一點心虛。
彷佛這就是再合理不過的帝王之道。
深藍一時失語。
而帝辛卻還沒說完。
「再說了。」
「孤還有多少時間活著,誰知道。」
「做得再好,也未必有人記著。」
他說這話時,聲音並不重。
可正因為不重,反而更顯得真實。
像是隨口一說。
又像是早就想明白了。
深藍聽得一梗。
系統面板都像跟著晃了一下。
它忽然生出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自家宿主這不是看開了。
這像是準備直接換個活法了。
「唉——」
深藍長長嘆了口氣。
「要不……咱們還是再努力努力?」
「繼續奮鬥一下?」
帝辛挑眉。
「不必了。」
「享受生活,才是正事。」
他說得太快。
也太自然。
深藍差點沒反應過來。
然而下一刻。
帝辛語鋒一轉。
「你要是真閒著,就幫孤查查商容。」
「孤總覺得,殷商敗落,不只是表面上那些原因。」
「這個商容,很可疑。」
一提到正事。
深藍瞬間精神了。
先前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一掃而空。
連回應都利索了不少。
帝辛聽著它恢復正常,心裡反倒滿意了幾分。
果然。
這系統還是得拿正事吊著。
他笑了笑。
聖旨已經下了。
接下來,只等人上門。
帝辛眉梢一抬。
一旁的朱升立刻會意。
他扯開嗓子高聲道:
「擺駕回宮——」
聲音一出。
四周的大臣還在發懵。
一個個神情發直。
顯然還沒從今日這一連串變故里緩過神來。
帝辛卻已經腳下生風,乾脆利落地上了馬車。
半點不給他們繼續揣摩聖意的機會。
等回了宮。
帝辛忽然笑出了聲。
那笑來得突兀。
嚇得旁邊的朱升肩膀都縮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只敢偷偷抬眼,去看自家大王的臉色。
想了又想。
朱升到底還是硬著頭皮開口。
「大王。」
「那道聖旨……可要追回來?」
他心裡實在有太多不解。
今日的大王,和往常太不一樣了。
可他不敢多問。
只能挑最穩妥的話來說。
帝辛一邊往前走。
一邊隨手把玩著掌中的印章。
那印章在他指間轉了半圈。
最後,他停在一塊木牌前。
木牌簡單得很。
上頭寫著「酒池肉林」幾個字。
帝辛看著那牌子,眼神有些意味不明。
「追回?」
「沒必要。」
「就算沒有這道旨意,她也一樣會上門。」
他說得很篤定。
因為他心裡明白。
事情走到現在。
盯上他的,早就不止一個。
現在只怕不只是女媧盼著他死。
滿天神佛。
都恨不得他早點死。
想到這裡。
帝辛眼裡掠過一絲冷意。
連帶著唇邊那點笑,都多了幾分諷意。
甚至連他那些所謂的兄弟。
只怕也巴不得他往昏君的路上越走越遠。
真有意思。
朱升站在後頭。
聽得後背一陣陣發涼。
晚風從廊下穿過。
吹得他脊背發緊。
他不由自主站得更直了些。
耳朵也豎了起來。
總覺得大王接下來還要說出什麼驚人的話。
誰知帝辛卻忽然抬手,指了指前面的酒池肉林。
「這酒味太沖了。」
「你找人把裡面的酒都換成池水。」
「再種些蓮花。」
「等到了夏天,還能採蓮。」
朱升愣住了。
他本來都做好聽朝局秘辛的準備了。
結果等來的,卻是這麼一句。
帝辛卻神色自若。
彷佛這事比什麼都正經。
「還有。」
「從早上祭祀到現在,孤一口飯都沒吃。」
「快餓死了。」
這句一落。
朱升更懵了。
他張了張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奴才……奴才這就去準備。」
說完便趕緊退下。
腳步都比平時快了不少。
帝辛看著他離開。
臉上的鬆散終於淡了些。
表情一點點沉了下來。
人皇。
本該手握天下最好的一副牌。
可最後,卻把這盤棋下得亂七八糟。
至少世人都是這麼說的。
說他親近小人,疏遠賢臣。
說他給了姜子牙和西伯侯可乘之機。
說朝歌淪陷,皆是咎由自取。
甚至到了最後。
點火送他上路的人。
也是朱升。
這些東西,帝辛都知道。
因為那些記憶就擺在那裡。
清清楚楚。
可越是清楚。
他心裡越覺得不對。
如果記憶沒有騙他。
那真正的帝辛,似乎並不是傳聞里那個樣子。
他廢除了活人祭祀。
廢除了奴隸制。
他甚至願意重用戰敗的俘虜。
也重視農事,關注生產。
這些事,一件件擺出來。
怎麼看,都不像一個純粹昏庸的人能做出來的。
那問題就來了。
這樣的人,憑什麼被輕飄飄扣上一頂昏君的帽子?
帝辛站在原地,眸光微沉。
只覺得這盤棋比自己想的還要深。
不多時。
膳食送了上來。
皇帝的吃食擺了滿滿一桌。
肉倒是不少。
另外還有一小碗黃米。
再加一杯顏色有些微妙的酒水。
朱升指揮宮人將東西一一擺好。
做完這些。
他又悄悄看了帝辛一眼。
只見帝辛正望著窗外出神。
側臉映在殿內燈火里,神情有些淡,看不出喜怒。
朱升下意識捏了捏掌心。
手心裡竟出了點汗。
從今早開始。
他就覺得大王不一樣了。
以前的大王一回寢宮。
十有八九就是吩咐他去召妃嬪,飲酒取樂。
可如今的大王。
他說不透,也看不懂。
尤其是偶爾從帝辛身上透出來的那股氣勢。
沉沉壓著。
讓人連呼吸都得放輕些。
朱升不懂那是什麼。
可他本能地覺得敬畏。
帝辛坐到了桌前。
朱升立在一旁。
心裡七上八下,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
帝辛開口了。
「你先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