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孤渾帶著六千騎兵從北面村道朝草甸方向疾馳時,前方的夜霧中忽然湧出一片銀白色的亮光。
他猛地勒住韁繩定睛一看,前方官道上正以衝鋒陣型壓過來的,是一支上萬人的騎兵隊伍。
銀甲在火把光中連成一片刺目的亮色,馬匹的蹄聲密集如雷。
為首那匹白馬上坐著一個身披玄色披風的身影,即便隔著幾百步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獨孤渾攥著韁繩的手指先是一緊,隨即嘴角扯開了一道弧線——他認出了那面龍旗,也認出了馬上那道身影。
「楚寧!是楚寧親自來了!」
獨孤渾朝身後的騎兵佇列嘶聲喊了一嗓子,花白的鬍鬚在夜風中抖著,語氣里的興奮壓都壓不住。
「他帶的人不多,頂多一萬!攔住他們!
只要把白馬騎兵擋在這邊,草甸那邊的偏將就能把薛丁山收拾掉,活捉楚秀寧!
活捉了楚寧的女兒,比殺一萬個楚軍都值錢!」
他拔刀朝前方一指,六千騎兵從佇列中展開成衝鋒陣型,朝白馬騎兵的正面壓上去。
馬速在極短的時間內提到了極限,彎刀在火光中連成一片暗紅色的光帶。
楚寧騎在白馬上走在佇列最前面,看見前方黑暗中湧出那片黑壓壓的柔然騎兵時,面色沒有什麼變化。
他側頭朝身邊的趙羽說了一句,聲音不高但語氣里的決斷很乾脆:
「趙羽,你帶六千人在這裡跟獨孤渾打,把他釘住。
朕帶四千人去草甸救秀寧和薛丁山,不要跟他對沖,纏住就行,他沖不過你這道線。」
趙羽在馬上抱拳應了一聲,長槍從鞍側摘下來平端在手中,撥馬朝身後喊了一聲:
「前軍六千人跟我來!後軍四千人隨陛下走!」
白馬騎兵的佇列在官道上快速裂成兩股,趙羽帶著六千人朝獨孤渾的正面壓過去,楚寧帶著四千人從側翼的村道拐向草甸方向。
獨孤渾在馬上看見白馬騎兵分了兵,面色變了一瞬。
他朝身邊的傳令兵喊了一聲:「去攔楚寧!別讓他帶人走!分兩千騎從側面截住他!」
傳令兵撥馬朝側翼的騎兵揮了一下旗號,一隊柔然騎兵從衝鋒佇列中分出朝楚寧的方向斜插過去。
但這隊騎兵剛拐出不到百步,趙羽的六千人已經迎面壓了上來。
趙羽沖在最前面,長槍平端,馬速極快,將第一個擋路的柔然騎手連人帶馬捅翻在路邊。
身後的白馬騎兵跟著壓上來,長槍如林朝前平推,將獨孤渾的側翼騎兵從正面截成了兩段。
那隊想攔截楚寧的柔然騎兵被趙羽的人從中間切斷,前隊被圍在村道拐角處絞殺,後隊被逼退回了主力佇列。
獨孤渾在馬上看到那隊側翼騎兵被截回來時,攥著刀柄的手指節泛白,朝趙羽的方向破口大罵了一聲。
他撥馬朝正面壓上去,彎刀在手中掄圓了朝趙羽劈去。
趙羽側身讓過刀鋒,長槍從下往上斜挑,槍尖擦著獨孤渾的肩甲划過去,將肩甲上的鐵片崩飛了一塊。
獨孤渾退了兩步,朝身後的騎兵嘶聲喊了一嗓子:「先殺趙羽!把這個姓趙的先給本將剁了!其他人不管!」
柔然騎兵從兩側朝趙羽的方向合圍過來,長矛和彎刀同時朝趙羽的馬匹和人身招呼。
趙羽的長槍在身前翻飛如輪,將左右同時刺來的長矛一一格開,反手一槍刺穿了最近一個騎手的肋部,將人挑下馬來。
但他身後的白馬騎兵也被柔然人的側翼包抄壓得不斷後退,佇列從衝鋒陣型被迫收成了半圓形的防禦陣。
楚寧帶著四千騎從側翼村道拐向草甸方向時,身後獨孤渾的追兵已經被趙羽的六千人死死釘在了官道上。
他回頭掃了一眼,看見趙羽的佇列在柔然人的衝擊下穩住了陣腳,便不再回頭,催馬朝草甸方向疾馳。
馮木蘭騎著一匹青灰色的戰馬跟在楚寧側後方,甲冑外面罩了一件絳紅色的戰袍。
她手裡攥著一把利劍,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攥著韁繩的手指比平時緊了不少。
她側頭朝楚寧問了一句:「陛下,草甸那邊柔然人有多少?」
楚寧的目光鎖著前方黑暗中隱約可見的那片火光輪廓,開口時語氣里的判斷很直接:
「薛丁山信鴿上說三千對一萬,我們四千人過去,加上他剩下的兩千多騎,總數在六千以上。
柔然人圍攻了一夜,陣型不會太嚴整,我們從側翼切進去,打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把薛丁山和秀寧接出來。
不要戀戰,接出來就撤。」
馮木蘭點了一下頭,把長槍在掌中轉了個方向,不再多問。
草甸方向,薛丁山的圓陣在柔然人的輪番衝擊下已經薄得只剩兩層馬匹的厚度。
外圍的騎兵大半下馬步戰,長槍從馬匹之間的縫隙中刺出去,將柔然人的每一次衝擊都擋在陣前。
陣前堆了上百具柔然人的屍體和翻倒的馬匹,但楚軍這邊的傷亡也在不斷增加,圓陣中還能騎在馬上的不到一千人,步戰計程車兵也大半帶著傷。
薛丁山把方天畫戟拄在地上,左肩上插著一截斷箭沒來得及拔,血順著甲冑的縫隙往下淌。
但他站在陣中一直沒有後退,每隔一陣就朝外圍喊一聲「穩住」,聲音已經啞得幾乎聽不清了。
楚秀寧在內圈靠著一匹死馬的馬鞍坐著,左臂上的傷口用布條重新紮過,血已經止住了,但袖口被染成了深褐色。
她攥著長槍的手背上全是乾涸的血痂,槍桿上沾著不知道是自己的血還是敵人的血。
她朝薛丁山的方向看了一眼,張嘴想說什麼,嗓子已經發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從喉嚨里擠出了半截含混的音節。
薛丁山側頭看了她一眼,把水囊朝她的方向推了一下,沒說話,但那個動作的意思很清楚。
留著體力,別開口。
草甸外圍的柔然偏將正在組織第四波衝擊時,身後的北面忽然傳來一陣密集的騎兵蹄聲。
他猛地回頭朝北面望了一眼,黑暗中一片銀白色的亮光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朝草甸方向壓來。
銀甲在火把中連成一片流動的光帶,馬速極快,隊形緊湊,前鋒的騎手已經把長槍平端在了馬頸旁邊。
偏將的面色在火光中猛地變了一瞬,朝身邊的號手嘶聲喊了一句:
「北面!楚軍的援兵!調頭攔住他們!」
但號角聲還沒有響完,楚寧帶著四千白馬騎兵已經從北面的緩坡上衝進了草甸。
銀色的騎兵佇列像一把尖刀從柔然人的包圍圈外側直插進去,將正在圍攻圓陣的柔然騎兵從側面切成了兩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