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帶著四千騎從草甸方向折返官道時,趙羽的六千人已經在獨孤渾的正面頂了將近一個時辰。
官道兩側的田野和村道上橫七豎八地躺著雙方陣亡者的屍體,翻倒的馬匹和折斷的長槍堆在路邊。
血從路面上淌進兩側的田溝里,在凍土上凝成暗紅色的薄層。
趙羽的佇列被獨孤渾的騎兵從三面衝擊了多次,前排的長槍手換過兩輪,馬匹也倒了近百匹,但陣線始終沒有被衝垮。
趙羽自己騎在馬上,銀甲上被刀鋒劃出了七八道深淺不一的痕跡。
左臂上纏著一條被血浸透的布條,長槍的槍桿上沾滿了乾涸的血垢,握把處纏了兩層布才沒有脫手。
楚寧的援軍從草甸方向壓回來時,獨孤渾正組織第五波衝擊。
他站在馬上看到北面官道上湧出一片銀白色的騎兵佇列時,面色在火光中猛地一沉。
他認出了那片銀甲和那面龍旗。
楚寧回來了,說明草甸方向的偏將已經被打散了。
獨孤渾攥著刀柄的手指節泛白,朝身邊的傳令兵嘶聲喊了一句:
「調頭!先擋北面的援軍!」
但傳令兵剛撥馬出去,趙羽已經從正面壓了上來。
趙羽看到楚寧的旗號從北面出現時,把長槍從鞍前摘下平端在手中,朝身後的六千人喊了一聲:
「陛下回來了!全線壓上!不要給獨孤渾調頭的機會!」
白馬騎兵的六千人從防禦陣型轉為衝鋒陣型,長槍如林朝獨孤渾的正面壓過去。
趙羽沖在最前面,長槍連刺三下,將擋路的三個柔然騎手接連挑翻在馬下。
他身後的騎兵跟著壓上來,馬速從慢跑提到了衝鋒,將獨孤渾的正面佇列沖得連連後退。
楚寧的援軍從北面同時壓下來,四千白馬騎兵分成兩路從側翼切入獨孤渾的佇列中段。
兩面夾擊之下,獨孤渾的騎兵被壓縮在官道中間一段不足五百步長的路面上。馬匹擠成一團,彎刀和長矛在狹窄的空間裡施展不開,被從兩側刺來的長槍成排捅翻。
獨孤渾在馬上朝四周掃了一圈,看見自己的佇列正在被從北面和南面同時擠壓。
中段已經被白馬騎兵的衝鋒衝散了兩道口子,前排的騎手被逼得朝後擠,後排的騎手還在往前沖。
整條官道上的柔然騎兵像一鍋被攪動了的沸水,亂成了一團。
獨孤渾攥著刀柄的手指在發抖。
他花白的鬍鬚上沾著從額角淌下來的血,甲冑的肩甲被崩飛了一塊,露出底下被刀鋒劃開的皮肉。
他朝身邊的親衛嘶聲喊了一嗓子:「不准退!頂住!楚寧的人馬也累了,把他們壓回去!」
他知道現在不能退,一旦撤退,整個陣型就會被打亂。
屆時,局勢將會一發不可收拾。
最好的辦法就是趁著現在還能站住腳,和楚軍拼一拼!
他撥馬朝正面衝去,彎刀在手中掄圓了朝趙羽的方向劈去。
趙羽側身讓過刀鋒,長槍從下往上斜挑,槍尖擦著獨孤渾的肋側划過去,在甲冑上留下一道火星。
獨孤渾退了兩步,身後的騎兵被白馬騎兵的衝鋒壓得不斷後退,前排的人踩到了後排的馬蹄,有人從馬上摔下去被踩在亂蹄之下。
趙羽追上去一槍刺向獨孤渾的肩頭,獨孤渾舉刀格擋,刀杆和槍桿撞在一處,他整個人被震得往後仰了一下,虎口崩裂,彎刀差點脫手。
他攥住刀柄穩住了身形,朝趙羽的方向破口大罵了一聲,但罵聲被周圍的喊殺聲和馬蹄聲蓋了大半。
他側頭朝自己的佇列掃了一眼。
右翼已經被楚寧的援軍完全衝散,左翼的騎兵正在朝後跑,中段的前排被趙羽壓得步步後退。
整條官道上到處都是翻倒的馬匹和倒地的騎兵,血從路面上淌進兩側的田溝,將凍土染成了暗紅色。
如今局面已經和之前大不同,再不走就來不及了,他可不想自己一把老骨頭交代在這裡。
獨孤渾攥著刀柄的手鬆了一下,又攥緊了,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撤!朝北面撤!不要了!」
他撥轉馬頭朝北面衝去,身後的親衛跟著他朝官道北面的方向退去。
白馬騎兵從兩側和正面同時壓上來,將落在後面的柔然騎兵截成了幾段。
有人扔了兵器蹲在路邊,有人朝田野里跑被長槍追上捅翻在田埂上,有人被從馬上擠下來被亂蹄踩在路面上。
趙羽追出去約半里地,將落在最後面的幾十個柔然騎手圍在路邊的一小片空地上。
長槍和彎刀在火光中交錯了幾輪之後,那幾十個人全部被捅翻在地。
趙羽勒住馬,朝北面官道盡頭望了一眼。
獨孤渾的旗號正在快速朝北面移動,後面的柔然騎兵跟著他朝同一個方向退去。
這些人佇列散亂,馬匹的速度快慢不一,有人在馬上回頭張望,有人把彎刀掛在鞍側不再舉起來。
趙羽朝身後的騎兵抬了一下手:
「收!不追了!」
白馬騎兵從追擊的散兵線重新收攏成縱隊,掉頭朝南面官道折返回去。
楚寧在官道中段勒住馬,朝四周掃了一圈。
官道兩側的田野和村道上躺滿了雙方陣亡者的屍體,翻倒的馬匹和折斷的兵器鋪了一地。
血從路面上淌進兩側的溝渠,在凍土上凝成一層暗紅色的薄冰。
他攥著長槍的手指鬆了一下,把槍橫擱在鞍前,側頭朝趙羽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人在官道上碰了面,趙羽勒住馬,朝楚寧點了一下頭,語氣里的疲憊壓不住但內容很實在:
「陛下,獨孤渾撤了,往北跑了,沒敢再回頭。」
「末將擔心那邊還有其他柔然兵馬,便下令撤回。」
楚寧點了一下頭,把長槍收回鞍側,朝身後已經收攏的援軍佇列掃了一眼,開口沉聲道:
「回城,把傷兵帶上,陣亡的兄弟也帶回去。」
隊伍內的楚秀寧滿臉愁容,她知道自己回去肯定少不了一頓訓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