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寧帶著人返回帥府時，天已經蒙蒙亮了。
官道上的隊伍拖著長長的尾巴，傷兵被扶在馬背上，陣亡將士的遺體被馱在備用馬匹上。
血從馬背兩側滴下來，在官道上留下一串斷續的暗紅色印子。
楚寧走在隊伍中段，玄色披風上濺滿了泥點和血漬，面上沒有什麼表情，但攥著韁繩的手指始終沒有鬆開過。
趙羽跟在側後方，銀甲上的刀痕在晨光中泛著冷色。
楚秀寧騎在一匹備用馬上，左臂的傷口重新包紮過，面上灰撲撲的。
她嘴唇抿成一條線，從草甸到官道再到城門，一路上沒有開口。
這次出了這麼大的事，許多將士都是為了救她而戰死的，她內心十分自責。
若不是她任性非要偷偷跟著薛丁山出城，也許這次的事情就不會這麼嚴重。
內心的自責，讓她沒有了往日的灑脫，整個人看起來無精打采。
進了帥府正堂之後，楚寧把長槍往門口的兵器架上一擱，轉身站在堂中央，朝身後跟進來的眾人掃了一圈，最後目光落在楚秀寧身上。
他沒有等任何人開口，嗓音在堂內傳出去，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楚秀寧，你昨晚做了什麼，你自己清楚。
三千騎兵出城救援，你混在隊伍里跟著去，被柔然人圍在草甸上，頭盔打落，長發散開，引得柔然人喊出楚軍里有女人。
薛丁山為了救你，從突圍的方向調頭回來，三千騎折了將近八百，陣亡的將士屍體現在還在官道上馱著。
你一個十一歲的公主，仗著趙羽教了你幾年騎射，就敢瞞著所有人混進騎兵隊裡出城。
你把軍令當什麼了？你把那些將士的命當什麼了？」
楚秀寧從進帥府之後就一直低著頭，聽到這裡時膝蓋一彎跪了下去。
她額頭貼著堂內的磚面，聲音從低處傳上來，啞得幾乎聽不清：
「孩兒知錯，請父皇責罰。」
她知道自己有錯，根本不敢頂嘴。
楚寧看著她跪在地上的背影，語氣里的冷意沒有鬆動：「三十軍棍，打完再說。」
這次若是不給楚秀寧一個教訓，今後指不定會闖出什麼禍事來。
而且這次確實因為救援楚秀寧，損失了許多將士，他不得不做出懲罰。
堂內安靜了一瞬。
馮木蘭第一個從側座站起來，走到楚寧面前站定，開口時語氣里的急迫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
「陛下，秀寧確實有錯，但她才十一歲，身子骨還沒長全。
三十軍棍打下去，皮開肉綻不說，萬一傷了筋骨，落下病根，一輩子的事。
臣妾請陛下從輕發落，換成別的責罰。」
薛懷德也跟著從側座上站了起來，朝楚寧拱了一下手，語氣里的沉穩比馮木蘭更重一些：
「陛下，長公主違令出城，確實該罰。
但昨晚的事臣也有責任，薛丁山出城時沒有清點隊伍，沒有發現長公主混在裡面，這是臣的疏忽。
臣請陛下將長公主的責罰分一半給臣，臣替她受十五棍。」
趙羽往前走了一步，站在薛懷德側後方，銀甲上的刀痕在晨光中泛著冷色，開口時語氣比前兩人都直接：
「陛下，長公主的武藝是臣教的，她的性子也是臣慣出來的。
臣教了她三年騎射，卻沒教她什麼是軍令如山，這是臣的過失。
軍棍臣來受，三十棍一分不少，打完臣還能騎馬。」
冉冥從側座上站起來時光頭在晨光中晃了一下，嗓門比前幾人都高：
「陛下，末將也願意替長公主受罰！末將皮糙肉厚，三十棍打下去當撓痒痒，長公主細皮嫩肉的，打不得！」
關雲把陌刀拄在地上，粗聲道：「末將也願意。」
「長公主昨晚在草甸上確實拖累了薛將軍，但她沒有臨陣脫逃，槍也捅翻了好幾個柔然人。
十一歲的女娃娃能做到這一步，罰可以，三十軍棍太重了。」
薛丁山最後一個開口，面上還帶著草甸上留下的幾道擦傷，語氣比前幾人更實在：
「陛下，末將有罪，長公主混在隊伍里沒被發現，是末將清點不力。
軍棍末將替她受一半，剩下的等她傷好了再補。」
楚秀寧確實有過錯，但畢竟是長公主，他們不忍心看著對方在這裡受三十軍棍。
楚寧站在堂中央聽完了所有人的話，目光從馮木蘭臉上移到薛懷德臉上。
隨後又掃過趙羽、冉冥、關雲和薛丁山，最後收回來落在跪在地上的楚秀寧身上。
他沉默了幾息，語氣里的冷意雖然沒有完全散去，但那種不容商量的硬度已經鬆動了一線：
「都替她求情，行。三十軍棍先記著，不打了。
但這件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楚秀寧，你起來。」
楚秀寧從地上站起來時膝蓋上的灰都沒來得及拍，低著頭站在原處。
楚寧看著她，聲音落定時帶著一種換了一種罰法的沉意：
「從今天起，你每天去軍醫營報到，幫忙照顧傷兵。
換藥、端水、餵飯，凡是你能做的都做。
陣亡將士的撫恤金翻倍發放，這筆銀子從你的月例里扣，扣到扣完為止。
另外，等這一仗打完回京之後，你去太廟跪三天，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寫一份悔過書，抄十遍，交給副後存檔。」
他側頭朝薛懷德看了一眼：「薛將軍，傷兵營的事你安排一下，讓她明天一早就去。
不准任何人替她求情，也不准她自己偷懶。」
薛懷德拱手應了一聲。
楚寧又掃了一圈堂內其他人，語氣里的決斷沒有留下任何商量的餘地：
「都散了吧，各營清點傷亡，城牆上的防務重新布一遍，柔然人雖然退了，但可汗的援軍還在北面，不能松。」
眾將陸續散去，馮木蘭走到楚秀寧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先去把傷處理了」，便跟著出了正堂。
楚秀寧獨自站在堂中，朝楚寧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嘴唇動了一下最終沒有開口，轉身朝門口走去，靴底踩在石板上的聲音比來時輕了許多。
她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必須用實際行動來證明自己改過自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