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秀寧第一天去軍醫營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她從帥府側門出來時換了一身素色的短打,頭髮用一根布帶扎得緊緊的,沒戴任何首飾。
軍醫營設在城北靠近馬廄的一排舊營房裡,門口掛著幾盞風燈,裡面傳出傷兵低沉的呻吟和藥草煮開之後苦澀的氣味。
她站在營房門口猶豫了一息,然後掀簾走了進去。
軍醫營里比外面暖和些,幾口藥爐燒得正旺,藥湯在鍋里咕嘟咕嘟翻著泡。
靠牆的通鋪上躺了二十幾個傷兵,有的腿上纏著厚厚的紗布,有的胳膊吊在布帶里,有的面色蒼白閉著眼一動不動。
兩個軍醫和幾個藥童在通鋪之間來回走動,換藥的換藥,餵藥的餵藥。
楚秀寧進去時一個藥童抬頭看了她一眼,認出了那張面孔,手裡的藥碗差點沒端穩。
楚秀寧沒有等他開口,走到最近的一張通鋪旁邊蹲下身,朝鋪上那個胳膊吊著的年輕士兵說了一句:
「我來幫你換藥。」
那士兵愣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沒敢開口,只是把吊著的胳膊朝她這邊挪了挪。
楚秀寧把紗布解開時手抖了一下,底下的傷口翻著紅肉,邊緣結了一層暗色的痂,藥布和傷口粘在一起。
她揭得慢了半拍,士兵悶哼了一聲。
旁邊的老軍醫走過來看了一眼,低聲說了一句:「先用溫水浸一下再揭,別硬撕。」。
轉身遞給她一塊溫熱的濕布。
楚秀寧把濕布敷在傷口上等了一會兒,藥布軟了之後一點一點地揭下來,重新上藥、纏新紗布。
纏紗布的時候她兩隻手不夠用,用牙咬住布條的一端,另一隻手繞著胳膊轉了兩圈,打了個結。
士兵看著她低頭纏繃帶的側臉,嘴唇抿了一下,沒有再說疼。
第二天去的時候她已經比頭一天熟練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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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水的時候知道先用碗沿試一下溫度,餵藥的時候知道把藥汁吹涼了再遞到傷兵嘴邊。
換藥的時候不再用牙咬布條了,學會了單手繞圈另一隻手按住頭。
一個腿上被長矛捅穿的校尉躺在通鋪最裡面,傷口化膿,軍醫說要把膿擠出來再上藥。
楚秀寧蹲在鋪邊上按著他的腿,軍醫用力擠的時候校尉疼得整個人彈了一下。
楚秀寧的手被震得差點鬆開,但她沒有松,按得更緊了些。
校尉疼得滿頭大汗,嘴裡咬著塊布頭,眼睛瞪得圓圓的。
等擠完了膿上了藥,他吐掉布頭喘了幾口氣,側頭朝楚秀寧說了一句:
「公主,您手勁兒不小。」
楚秀寧把手在衣擺上蹭了蹭,上面沾了膿血和藥膏,她沒在意,朝校尉咧了一下嘴:
「你忍著點,過兩天就好了。」
兩天下來,軍醫營里的傷兵大多認得了這個穿素色短打的小姑娘。
有人在她端水過來的時候低聲說一句「謝謝公主」,有人在她換藥的時候把臉別過去不讓她看見自己疼得齜牙的樣子。
有人在她蹲著纏繃帶的時候朝旁邊的傷兵擠了擠眼睛,那意思是「你看公主還真幹這個」。
楚秀寧沒有跟他們多說話,但她做的事比說話多。
水缸空了去井邊打水,藥爐的炭不夠了去後院搬炭,有傷兵要方便她扶著人去營房後面的茅房,有傷兵夜裡睡不著她坐在鋪邊上拿把蒲扇趕蚊子。
軍醫營里的老軍醫一開始還怕她礙事。
後來見她手腳越來越利索,便不再多說什麼,有時候忙不過來還會直接喊一聲:
「公主,那邊換個藥。」
兩天之後的傍晚,楚秀寧從軍醫營出來時身上沾著藥味和汗味,袖口上還留著兩滴沒洗掉的血漬。
她走到營房外面的巷口時,馮木蘭正靠在牆邊等著她。
馮木蘭身上穿了一件半舊的素色外袍,沒有帶隨從,見楚秀寧出來便朝她招了一下手。
楚秀寧走過去站定,馮木蘭伸手把她袖口上那兩滴血漬蹭了蹭,沒蹭掉,便收回了手.
隨後輕聲問道:「這兩天在裡面,累不累?」
楚秀寧搖了一下頭,嗓子比平時啞了些:「不累,就是有幾個傷兵傷口化了膿,換藥的時候看著疼。」
馮木蘭點了一下頭,靠在牆上側頭看著楚秀寧的側臉。
暮色從巷口外面漏進來,照在楚秀寧還帶著藥漬的短打上。
那張十一歲的面孔比出城之前沉了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目光沒有躲閃。
馮木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語氣里的內容很實在:
「秀寧,你父皇罰你去軍醫營,不是讓你去受罪的。
他是要你記住那些傷兵為什麼會躺在裡面,你混在隊伍里出城,被圍在草甸上,薛丁山為了救你調頭,陣亡了八百個將士。
那些傷兵身上的刀口和槍傷,就是你那天闖的禍換來的。
你父皇要你親眼看看這個代價,不是讓你去裝兩天樣子。」
楚秀寧的嘴唇抿了一下,沒有接話,但也沒有低頭。
馮木蘭接著說,語氣里多了一層別的東西:「但你這兩天的樣子,你父皇是知道的。
軍醫營里的事每天都有人報給他,你換藥、端水、打水、搬炭,他都聽說了。
他沒有開口誇你,但也沒有再提那三十軍棍的事,這意思你明白嗎?」
楚秀寧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比方才低了一線:「父皇不生氣了?」
馮木蘭微微搖了一下頭:「不是不生氣,是暫時把這件事放下了。
但你如果以為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那就錯了。
你父皇要的是你長記性,不是讓你裝兩天樣子就完事。
接下來大軍北上打柔然,你如果想讓他真的高興,就立一份功勞給他看。
不用大功,但要實打實的、你自己掙來的。
不要混在隊伍里跟出去,要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說父皇,讓我去,然後用你自己的本事證明你能行,這才叫真的長記性。」
楚秀寧聽完之後站在原處沉默了幾息。
巷口的風把她的衣擺吹得微微翻卷,她伸手把額前散下來的碎發攏到耳後,抬起頭來時眼底那層被罰之後一直壓著的灰暗已經散了大半。
她朝馮木蘭的方向微微拱了一下手,聲音里的啞意還在,但語氣里的精神已經提起來了:
「謝貴妃娘娘提醒,我明白了。
這次大軍北上,我堂堂正正地跟父皇說,不混在隊伍里。
他讓我去我就去,不讓我去我就不去,但只要他讓我去,我一定立一份功勞回來。」
她說完這句話時嘴角扯了一下,那個弧度不大,但比這兩天在軍醫營里所有的表情都更像她原來的樣子。
馮木蘭看著她嘴角那道弧度,伸手在她肩上拍了一下,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朝帥府方向走去。
楚秀寧跟在後面走了兩步,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靴底在石板路上的聲響也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