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秀寧在受罰,柔然人的動作卻沒有停止。
草原上的風從北面灌過來,吹得聯營里的狼頭旗獵獵翻卷。
丘敦岩帶著獨孤渾、斛律勒、步六孤真、賀蘭檀和十幾名千夫長在營門外列好了隊。
所有人換了乾淨的甲冑,馬匹刷得油亮,佇列從營門朝南面鋪出去將近一里地。
營門兩側的號手抱著長號等著,火把在晨風中明滅不定。
丘敦岩騎在馬上走在佇列最前面,花白的鬍鬚被風吹得向後飄,面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攥著韁繩的手指比平時緊了一些。
等了約莫半個時辰,腳下的草場開始微微震動。
那震動起初極輕,像是遠處有悶雷滾過,幾息之間便清晰起來,草葉上的露珠被震得簌簌落下來,馬匹開始不安地打著響鼻。
丘敦岩身後的斥候騎兵從北面疾馳而回,到丘敦岩面前勒住馬時喘著粗氣喊了一聲:
「將軍!可汗來了!黑壓壓一片,少說五萬騎!」
丘敦岩微微頷首,朝身後的佇列抬了一下手,號手們把長號舉起來吹響了迎賓的調子。
北面的草場盡頭先是出現了一道黑線,那道黑線在極短的時間內變粗變密,變成了一片鋪天蓋地的黑潮。
馬蹄踏在草場上捲起的塵土遮了小半個天,火把在晨光中連成一片晃動的暗紅色光帶。
五萬騎兵排成三路縱隊朝營門方向壓來,馬匹的密度大得讓人喘不過氣。
長矛如林指向天空,彎刀掛在鞍側,甲冑的碰撞聲從遠處傳來像是一面正在被敲碎的鐵牆。
佇列正中間那面大纛上繡著金色的狼頭,在風中翻卷著,比營地里任何一面旗都大出一圈。
丘敦岩在可汗的大纛距營門約百步時翻身下馬,身後的將領們跟著下馬,站在路邊垂手等著。
達干陀騎在一匹通體烏黑的高頭大馬上,肩披狼皮大氅,甲冑上嵌著金釘。
他面上橫著一道從左額斜貫到下頜的刀疤,目光掃過來時像兩把淬了冰的刀子。
他在丘敦岩面前勒住馬,沒有下馬,居高臨下地看了丘敦岩一眼,冷聲道:
「糧站被燒,五千石糧草沒了,圍了一個冬天的劍門關沒拿下來,還讓楚國的長公主從眼皮底下跑了。
丘敦岩,你帶著兩萬多人守在那裡,守出這樣的結果,你若是不能給本汗一個交代,本汗定嚴懲不貸。」
丘敦岩站在馬側,額頭微微低著,花白的鬍鬚在風中抖了一下。
他沒有辯解,只是拱手應了一聲:「末將知罪,請可汗入營,末將當面稟報。」
達干陀沒有再多說,策馬朝營門內走去,身後的五萬騎兵跟著魚貫而入,馬蹄踏過營門內側的草場,將整片營地踩得塵土飛揚。
丘敦岩帶著將領們跟在後面,步伐比方才快了幾分,靴底踩在草場上發出急促的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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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了帥帳之後,丘敦岩第一個跪了下去,獨孤渾、斛律勒、步六孤真和賀蘭檀跟著跪在他身後,幾個人額頭貼著帳內的氈毯,誰也沒有先開口。
達干陀坐在主位上,把手裡的馬鞭擱在案面上,掃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將領們,語氣里的不耐壓不住:
「本汗不是來聽你們解釋的,本汗帶了八萬精銳過來,加上你們此地的兵馬,合計十五萬大軍。
楚軍在劍門關的兵力大概也在十五萬左右,若是此戰我軍能擊潰他們,便能一舉殺入中原,江南的糧倉、中原的銀子,全是我們的。
但你們連戰連敗,糧站被燒、長公主跑了、攻城攻不下、野戰中還被人家追著打。
你們讓本汗的十五萬大軍,拿什麼去跟楚寧決戰?」
丘敦岩跪在地上把糧站被燒和長公主逃走的事從頭說了一遍,沒有推諉責任,也沒有替自己找藉口。
獨孤渾在後面接了一句:「可汗,糧站被燒是末將安排不周,長公主逃走也是末將圍堵不力。末將願領責罰。」
斛律勒、步六孤真和賀蘭檀也跟著各自說了一句請罪的話。
達干陀聽完之後從椅上站起來,朝帳門口喊了一聲:「來人!把他們拉出去,每人先打十鞭子!」
帳簾掀開,幾十名可汗親衛從外面衝進來,架住丘敦岩、獨孤渾、斛律勒、步六孤真和賀蘭檀的胳膊往外拖。
五個人被按在帥帳外面的草地上,親衛掄起鞭子朝後背抽去。
鞭梢帶著風聲落在甲冑和皮肉上,抽了十下才停手。
丘敦岩的後背被抽得皮開肉綻,血從甲冑的縫隙里滲出來淌在草地上。
獨孤渾花白的鬍鬚上沾了自己後背濺出來的血,斛律勒咬著牙沒有出聲,步六孤真和賀蘭檀趴在地上喘著粗氣。
親衛們把五個人從地上拽起來重新押回帥帳時,五人的後背已經鮮血淋漓,甲冑上糊了一層暗紅色的薄漿。
達干陀坐在主位上看著五人被押回來跪在帳中央,對帳內其他將領的訓誡:
「你們都看見了,今後誰再戰敗,便是這等下場,本汗不養敗軍之將。」
帳內兩側站著的其他千夫長和部族頭領噤若寒蟬,有人低下了頭,有人把目光移向別處,沒有人敢接話。
達干陀頓了一下,語氣從訓誡轉成了排程:「全軍休整三日。
三日之後,分成十個小隊,每隊三千人,分別襲擾劍門關周圍的村莊。
不要打大的,專打小的,燒房子、搶糧食、殺牲口,把劍門關周圍的百姓全部趕進關內。
楚軍如果出城救援,就用小隊拖住他們,主力從側翼包抄。
如果不出城,就繼續燒,燒到他們坐不住為止。
本汗要讓楚寧知道,躲在高牆後面當縮頭烏龜,救不了他的百姓。
他要麼出來決戰,要麼看著自己的百姓被燒死在外面。」
丘敦岩跪在地上,後背的血還在往下淌,但聽到命令之後仍然拱手應了一聲:
「末將遵命。」
獨孤渾和其他幾人也跟著應了一聲,聲音比方才低了不少。
達干陀揮了一下手:「下去處理傷口,三日後出發。」
五人從地上站起來,拖著血淋淋的後背退出了帥帳。
帳簾落下來之後,達干陀朝兩側的千夫長們掃了一圈。
他把馬鞭從案面上拿起來在手裡轉了一下,冷聲道:
「把本汗帶來的八萬騎兵重新編隊,每隊三千,配弓弩和火油。
十隊輪流出擊,不要一次全部壓上去,本汗要讓楚寧每一天都收到三個村子被燒的訊息,看他能忍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