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支柔然騎兵隊從草原聯營出發時,天剛蒙蒙亮。
每隊三千人,馬匹餵足了草料,弓弩備足了箭矢,火油和火摺子分裝在每個人腰間的皮囊里。
十支隊伍從營地的不同方向同時出欄,朝南面的官道、村道和山間小路散開,像十把刀子從不同的角度朝劍門關周圍的村莊捅去。
他們很清楚自己的任務就是殺人,燒村子,逼迫楚軍離開劍門關,在城外和他們決戰!
最先遭殃的是城西三十里外的柳樹溝。
這是一個六十多戶人家的村子,坐落在一條河溝的北岸。
村口有幾十棵老柳樹,夏天的時候綠蔭遮了小半個村子,如今柳枝光禿禿地垂著,在晨風中晃蕩。
柔然騎兵從北面的山坡上衝下來時,村裡的人剛吃過早飯,男人們扛著鋤頭準備下地,女人們在院子裡餵雞餵豬,幾個老人蹲在牆根下曬太陽。
馬蹄聲從山坡上碾下來時,村口的老柳樹被撞斷了兩棵,馬匹從柳樹溝的街心衝進去,彎刀在騎手手中掄圓了朝兩邊劈。
第一個被砍倒的是蹲在牆根下的一個老漢,他還沒站起來就被一刀劈在肩頭上,整個人歪倒在牆根下,血從牆縫裡淌出來。
旁邊院子裡正在餵雞的婦人聽到動靜跑出來看,迎面撞上一個柔然騎兵。
她被一刀捅穿了胸口,倒在自家門檻上,手裡還攥著餵雞的瓢。
她的丈夫從屋裡衝出來舉著鋤頭,被兩個柔然兵從兩側同時刺穿了肋部和後背,鋤頭脫手飛出去磕在院牆上。
院子裡剩下的幾隻雞被柔然兵用刀背打暈了撿起來,掛在馬鞍側面的鉤子上。
村東頭有幾戶人家反應快一些,男人們抄起扁擔和柴刀聚在巷口試圖抵擋一陣。
但柔然騎兵的馬速太快,第一批衝進來的騎手從巷口兩側同時切入,將那幾個抵抗的人圍在中間,彎刀從馬上劈下來。
扁擔和柴刀擋了幾下就被劈飛了,幾個人被圍在巷口捅翻在地,血從巷口的石板縫裡流出來,匯成幾道暗紅色的細流。
後面的人家看見巷口的抵抗被衝散之後紛紛朝村外跑,但村外的田野里也有柔然騎兵在來回穿插,跑出去的人被從側面追上砍倒在田埂上。
放火是從村東頭開始的。
幾個柔然兵從馬鞍側解下火油皮囊,把油潑在村口幾間草屋的牆根和屋頂上。
火摺子拔開蓋子吹亮了扔上去,火苗從草屋頂上躥起來,被晨風一吹朝旁邊的屋子蔓延過去。
柳樹溝的六十多間屋子有一大半是草頂土牆,沾火就著,火勢從村東頭燒到村西頭用了不到半個時辰。
濃煙從村子上空升起來,被北風推著朝南面傾斜,在晨光中形成一根粗黑的煙柱。
沒來得及跑掉的村民被從屋子裡趕出來,有人抱著孩子朝河溝方向跑,被柔然騎兵從後面追上砍倒在河灘上。
有人鑽進菜窖里躲著,被柔然兵發現後用火把塞進窖口,濃煙把人從窖里逼出來,出來一個砍一個。
第二支柔然騎兵隊在同一時間襲擾了城西二十里外的陳家坪。
這個村子比柳樹溝小一些,四十來戶人家,位置在一片矮丘之間的窪地里,村里大半人家養羊。
柔然騎兵從山坡兩側包抄上來,將羊群和放羊老漢一起圍在坡頂上,羊被弓箭射翻了幾十隻,老漢被一刀劈翻在羊群中間。
村口的幾戶人家聽到動靜想關門,門板還沒來得及閂上就被騎兵從外面撞開。
馬匹直接衝進院子裡,彎刀劈翻院中的人,火把扔進堂屋和柴房,院子裡的草垛被引燃後火勢朝鄰居家的屋頂躥過去。
第三支、第四支、第五支騎兵隊分別在城南和城東的不同方向同時動手。
城南的棗林村和城東的河灣村幾乎是在同一個時辰內被點著了,濃煙從劍門關周圍的四個方向同時升起來,在城牆上望出去,四面八方都是沖天而起的黑煙和火光。
河灣村旁邊的河面上飄著幾具被砍死的村民屍體,河灘上的蘆葦被火引燃後燒成一片焦黑的灰燼。
棗林村的棗樹被馬匹撞斷了幾十棵,樹幹上掛著被砍傷後吊在樹杈上的村民。
村中央的幾口水井被填了土和石磨盤,井台上留著一攤一攤的血。
到中午時分,被襲擾的村莊已經超過了十五個。
有些村子被燒了大半,有些村子的人跑出去之後又被從半路截回來。
柔然騎兵按照達干陀的交代,每燒完一個村子就朝下一個目標轉移,不在同一個地方停留超過半個時辰。
十支隊伍在劍門關周圍的方圓百里之內來回穿插,像十把梳子從不同的方向把這片地方梳了一遍。
從城牆上望出去,東西南北四個方向都有煙柱升起來,有的濃黑,有的灰白,有的從早燒到午還沒熄。
官道上的逃難百姓越來越多,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揹著老人,有人趕著剩下的幾隻羊,有人連鞋都跑丟了一隻。
城門口的守卒不得不加派人手維持秩序,將逃難的百姓分批放進城內安置。
薛懷德站在北門城樓上,手按垛口朝城外望了一圈。
四個方向的煙柱在冬日的天空中連成一片暗灰色的幕布,風把焦糊味從城外吹進來,嗆得人嗓子發緊。
他攥著垛口的磚沿,指節泛白,側頭朝身邊的傳令兵說了一句:
「再去報陛下,柔然人四面八方都在燒,逃進來的百姓已經過千了。再這樣燒下去,方圓百里的村子一個都保不住。」
傳令兵轉身朝帥府方向跑去。
薛懷德轉回頭來看著城外那片正在被煙火吞噬的田野和村莊,風把他花白的鬍鬚吹得貼在面頰上。
他攥著磚沿的手沒有鬆開,目光落在城西方向最近的一根煙柱上,那根煙柱下面曾經是柳樹溝的六十多間草屋和幾十棵老柳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