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門關,帥府正堂里,楚寧正站在案前看一份從劍門關周邊送來的軍報。
薛懷德掀簾進來時腳步比平時急了不少,手裡攥著一卷剛拆開的斥候急報,走到案前站定,開口時語氣里的沉意壓得很低:
「陛下,柔然人動了大動作。
達干陀從草原帶來了八萬精銳,加上丘敦岩原來的兵馬,合計十五萬。
他們分成十支小隊,每隊三千人,從四個方向同時襲擾劍門關周圍的村莊。
從今早到現在,已經有十幾個村子被燒了,百姓死傷超過兩千,逃進關內的難民還在不斷增加。」
楚寧接過斥候急報看了一遍,面色在燭火中沉得像一塊被壓了太久的鐵。
他把急報放在案面上,手指在紙沿上按了一下,冷聲道:
「柔然人這樣做,就是想逼迫我軍出城和他們決戰。
他們圍了一個冬天攻不下劍門關,知道硬攻不行了,就換成這種打法。
燒我們的村子、殺我們的百姓,逼我們放棄城牆出去跟他們打。」
薛懷德正色道:「陛下說得對,可依靠城牆是我軍的優勢,我軍豈有放棄優勢和他們去草原上決戰的道理?
柔然人全是騎兵,在草原上來去如風,我們的步兵和投石機到了開闊地上追不上他們,反而會被他們的騎兵從兩側包抄。
守城雖然被動,但至少不會吃大虧。」
冉冥從側座上站起來時雙目圓睜,光頭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嗓門比平時高了一截:
「薛將軍!難道就這樣眼睜睜看著他們屠殺我邊境百姓?那些村子裡的老百姓有什麼錯?
他們種地養羊過日子,柔然人來了見人就殺見房子就燒,一天十幾個村子,再過幾天劍門關周圍就沒人了!
末將願意率領三萬兵馬,出城趕走柔然人!」
趙羽也跟著站起來,銀甲在燭火中泛著冷色,開口時語氣比冉冥穩一些但內容同樣直接:
「陛下,末將也請戰。柔然人的小隊分散在四個方向,每隊三千人,我們集中兵力打其中一路,打掉一路其他幾路就會收斂。
末將帶白馬騎兵出城,追著其中一支打,打完就回,不跟他們糾纏。」
關雲把陌刀往地上一頓,粗聲道:「末將也去。」
「城西那邊被燒的村子最多,末將帶陌刀隊出去,碰到柔然人的襲擾隊就砍,讓他們知道咱們不是只會縮在城裡。」
薛丁山也跟著站了出來:「陛下,末將請戰。」
「城東的河灣村和棗林村都被燒了,末將熟悉那邊的地形,帶三千騎兵出去能把其中一兩支趕走。」
馮木蘭從側廳走出來,身上已經換了騎裝,正色道:
「陛下,臣妾也願意去,哪怕不能上陣衝鋒,也能幫著料理傷兵和排程糧草。」
薛懷德聽完了所有人的話,面色卻比方才更沉了一層。
他朝楚寧拱了一下手,語氣里的沉穩很實:「陛下,諸位將軍的心情臣理解。
但臣還是要說一句,不能出城決戰。柔然人分兵十路襲擾,就是要逼我們出城。
我們如果出城去打其中一路,其他九路會從側面包抄過來。
我們的兵馬出了城就沒有城牆依託,在開闊地上跟柔然騎兵打,吃虧的只能是我們自己,臣請陛下三思。」
楚寧沒有立刻接話。
他站在案前沉默了一會兒,手指在案面上緩緩叩了兩下,目光落在案角那張攤開的劍門關周邊地形圖上。
堂內的爭論聲漸漸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楚寧身上,等著他的決斷。
楚寧的手指在圖上從劍門關的位置朝北面草原方向緩緩划過,停在了柔然中軍大營的位置上。
他抬起頭來時眼中帶著一層正在收攏的冷光,開口時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落得很清楚:
「這次柔然可汗達干陀派出去三萬人,分十路襲擾。十路加起來三萬,他們中軍大營的人數就不多了。
而且,他們還需要派出兵馬去埋伏我軍的援兵。
如此一來,他們守衛大營的兵馬數量更少了。」
他直起身來,目光掃過堂內所有人,語氣里的決斷已經落了定:
「我們不去管那些襲擾的柔然騎兵,而是直奔他們中軍大營。
達干陀帶了八萬精銳來,他的中軍大營里現在最多不過四五萬人,還要分兵去埋伏,能守營的兵力更少。
朕就賭達干陀不敢冒險,他如果繼續讓襲擾隊燒村子,朕就端了他的中軍大營,他一定會把兵馬調回去救他自己。」
冉冥的眼睛猛地亮了,光頭上的汗都來不及擦,嗓門拔高了一截:
「陛下此計妙!直接打他們的老巢,看他們還敢不敢在外面囂張!」
趙羽也點了一下頭,語氣里的認可很明確:「陛下說得對。」
「柔然人分兵襲擾,中軍空虛,這時候打他們的中軍大營,達干陀只能把外面的兵馬調回來。」
薛懷德沉吟了片刻,也點了一下頭:「臣附議,與其被柔然人牽著鼻子走,不如反其道行之,打他們的中軍。
只要中軍大營被威脅,達干陀就沒有心思繼續燒村子了。
只是,中軍大營里還有四五萬人,我們出城的兵馬不能太少。」
楚寧轉向趙羽,語氣里的指令很乾脆:「趙羽,你帶三萬白馬騎兵,從北門出城,繞開柔然人的襲擾隊,直奔他們的中軍大營。
不要戀戰,衝進去打亂他們的陣腳,燒他們的糧草和帳篷,然後立即撤回來。
你的任務是逼達干陀調兵回援,不是跟他決戰,沖一波就撤,不要貪。」
趙羽抱拳應了一聲:「末將明白。」
他轉身朝門口走了兩步,楚秀寧忽然從側廳的帘子後面鑽出來,朝楚寧的方向拱手開口,聲音里的認真比前兩天在軍醫營里沉了不少:
「父皇,孩兒請求跟趙將軍一起去。
孩兒保證聽趙將軍的安排,不擅自行動,不混在隊伍里。
父皇讓孩兒去孩兒就去,不讓去孩兒就留在城裡。」
楚寧看著她,沉默了兩息。
楚秀寧站在原處沒有動,目光迎著他的方向沒有躲閃。
楚寧想起馮木蘭兩天前說的那些話,又想起軍醫營里那兩天的稟報,最終點了一下頭:
「行。你跟趙羽去,編在白馬騎兵的後隊。
趙羽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不准離開他的視線,出了任何差錯,回來兩罪並罰。」
楚秀寧的眼睛亮了一下,拱手應了一聲:「孩兒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