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沈復的頭七。
他沒等來妻子的哭聲,倒是等來了一聲慘叫。
那慘叫格外粗獷,像是從胸腔里硬擠出來的,卻在最高處戛然而止,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掐斷了。然後是十指刮過石板的動靜,吱——吱——十道血痕,三息就沒了聲息。
沈復睜開眼。
灰白色的霧,濃得像化不開的漿糊。三丈外什麼都看不見,腳下的黑色石板拼得嚴絲合縫,涼得刺骨。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袖口。
空的。那個縫了補丁的舊錢袋不在。
裡面還剩三枚銅板。
他生前喝酒有個規矩:多少錢的酒,就花多少錢。巷口老張頭的酒坊,別人去買是十文,他去,七文。三年前他給老張頭算過一卦,說他兒子有血光之災。老張頭連夜把兒子從城外叫回來,第二天那條山路就塌了。老張頭從此叫他恩人,酒錢只收七文。
沈復也不占便宜,每次只打二兩,七文,分毫不差。這是他作為太史令為數不多的體面。
那天妻子把針線盒砸過來,罵他「又拿錢去買黃湯「。他沒解釋,揣著七文出了門。走到半路,撞見一個賣艾草的老漢。瘟疫要來了,艾草能保命。他把七文全買了艾草,放在觀星台桌案上。老漢找了他三文——艾草只值四文。
三文塞進袖口。本想著回頭去老張頭那兒再打二兩,酒錢已經花在艾草上了。這三文,留著給她買點什麼。還沒花出去,人就死了。
死前最後一眼,是妻子紅著眼眶,罵他:「你是不是又把錢拿去換黃湯了?這日子你到底還要不要過!「
他沒解釋。他骨頭硬,自負了十七年太史監卜官,連皇帝都敢頂撞,哪裡肯向家裡的婆娘低頭認錯?
於是他摔門而出。緊接著,被上司王庸推出去頂了瘟疫的罪。王庸剽竊了他寫好的預警手稿,抹去他的名字,在朝堂上涕淚橫流地跪著,把「觀星失職、隱瞞天機「的罪名死死扣在他頭上。
沈復當時連辯都懶得辯,就這麼死了。
「這下好了,她真以為我是為了喝酒死在外面的。「
他揉了揉眉心,把袖口捏得發白。
他必須回去。他得讓妻子知道三件事:七文買了艾草,艾草在觀星台桌案上,能保她熬過瘟疫;艾草只值四文,他沒亂花錢;袖口裡那三枚銅板還在,是給她買生辰禮的,不是買酒的。
他這輩子算過一萬局卦,從沒算錯過一次。唯獨這一次,他算漏了人心。她一定恨死他了。
身後又是一聲慘叫,比剛才那聲更短,更急,像是被人捂住嘴硬拖走的。
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在嘶吼。霧裡飄來一股鐵鏽般的腥甜味,然後散了。
沈復沒有跑。
他蹲下身,用食指在石板上劃了六道。
初爻陰,二爻陽,三爻陰,四爻陰,五爻陽,上爻陽。
艮上坎下。山水蒙。
蒙,亨。匪我求童蒙,童蒙求我。出口不能被「找到「,只能在滿足某個條件後自己出現。初筮告,再三瀆,瀆則不告。
沈復站起身,朝霧最濃的方向走了幾步,在心裡問了一句:出口在哪。
沒反應。他又問了一句。
濃霧深處突然亮起一點昏黃的光。
周圍的亡魂瘋了,爭先恐後朝那邊衝去。沈復盯著那光看了兩息,後退一步。
不對。這光是在他「再三「之後才出現的。地府也搞逢迎拍馬這一套,用最光鮮亮麗的假象,引誘急功近利的人跳坑。
果然,光猛然膨脹成一面冰鏡,撲進去的壯漢慘叫瞬間被切斷,和最開始那聲一模一樣。
剩下的亡魂連滾帶爬往回退。
沈復重新蹲下,把手掌平放在石板上。蒙卦的互卦,本該是「一陽來復「,可掌心傳來的,卻是坤卦極致的陰寒。山地剝。外象是蒙,互卦卻是剝,迷霧在吃亡魂的感知。
剝卦上九爻是唯一的陽爻:碩果不食,君子得輿。剝到極致,必留一線生機。
沈復站起身,徑直朝濃霧最深、最黑的地方走去。
「你瘋了?!「一個年輕亡魂叫住他,「那邊進去就沒出來過!「
沈復頭也不回:「門不在亮處。在最黑的地方。「
他走進濃霧,盤腿坐下,結了生前熬夜觀星時養下的靜心印。
生前熬夜時,妻子總罵他「凍死你活該「,卻每次都默默給他披一件舊大氅。那種帶著埋怨的暖意,地府里再也摸不到了。
想到這,心口一陣悶痛。他咬緊牙關,硬生生把這份痛壓成一股狠勁。
他必須找到門。他要出去。他得去匯合。
百息後,他睜開眼,摸到了一扇冰冷的暗門。門上刻著一行古篆:「童蒙求我,以誠感之。「
沈復退後一步,對著門行了一個卜官祭天的大禮。這一拜,拜的是「道「,心裡求的卻是:「讓我出去。哪怕魂飛魄散,也得先讓我把那包艾草的位置告訴她。「
暗門緩緩打開。
身後傳來亡魂發現暗門開啟的叫喊聲。沈復邁步走進去,門開始閉合。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叫住他的年輕亡魂正拼命跑來。
「別關!別關!我上有老下有小……不對,我死了沒小了,但我還有八十歲的老娘燒紙錢呢!「
沈複本不想管,但想到自己連個解釋的機會都沒有,便伸手抵住門縫:「快。「
年輕亡魂滾進來,氣喘吁吁:「我叫陸九,生前是個說書的。「
「記性怎麼樣?「
「極好!聽過一遍的書,一字不差。「
石階盡頭,一個穿青色官袍的判官翻開簿冊:「沈復,生前為太史監卜官,第一局'尋路',通關。「
判官遞過來一片竹簡殘片,上面刻著幾行古篆,和《周易》完全不同。
「等等。「沈復叫住他,「這局規則誰定的?「
「天道。「
「天道定的規則,為什麼外象和互卦矛盾?「沈復聲音冷下來。
判官回頭,沉默片刻:「通關者沿此通道前行。不要多問。「身影消失。
洞窟里,正中央立著石碑。排第一的「裴玄「功德三千二,沈復排在最末:一百功德。石碑旁邊站著兩個鬼差,對排名前十的點頭哈腰,對排在末尾的連眼皮都不抬。
沈復沒看功德,盯著最下方那行小字:功德滿萬者,可入歸藏台,等候胎元。
他轉過頭,盯著判官消失的方向。
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回魂夜,匯合。只要能見到她,把這地府的規矩全掀了,他也干。
天道不該有這樣的卦。
有人改過了。
「改得好。「沈復在心裡冷笑,「我倒要看看,是哪個王庸一樣的草包,在下面接著跟我作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