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復的目光剛從積分榜上收回，洞窟中央就傳來一聲慘叫。
一個亡魂被兩個穿黑甲的鬼差按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石板。判官站在他面前，簿冊翻開，聲音沒有一絲起伏：「功德來源不正，剝奪全部功德，罰入剝卦局重闖。「
那亡魂的積分從八百直接清零，名字從積分榜上消失。他張了張嘴想喊什麼，被鬼差一左一右架起來，拖進了洞窟深處的一條甬道。甬道盡頭傳來一聲悶響，然後安靜了。
周圍亡魂噤若寒蟬，沒人敢出聲。
沈復站在原地，目光掃過中央的積分榜。
裴玄。通關七局，功德三千二百。排在第一。
他自己的名字被添在了最後一行：沈復，通關一局，功德一百。
「看到了？「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沈復轉頭，看到一個穿灰袍的中年男人靠在石壁上，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目光從上方斜斜地掃過來。
「這就是'訟'。「男人把銅錢拋起來又接住，「下一局，你我都是獵物。「
沈復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叫裴玄。「男人從石壁上跳下來，走到沈復面前，銅錢在指尖翻飛，「第一局，你在濃霧裡坐了百息不動，然後直接找到了暗門。用的什麼方法？「
「卦。「
「卦？「裴玄笑了笑，銅錢停在指尖，「我也起了一卦，蒙卦。但蒙卦的邏輯在那局裡不適用——我差點死在冰鏡里。「
沈復的目光一凝。
這個人也起了蒙卦，也發現了冰鏡的問題。
「後來我換了個思路。「裴玄繼續說，「蒙卦的互卦是復，實際氣機是剝。我用剝卦上九的'碩果不食'找到了暗門——比你晚了半盞茶。等我到的時候，門已經關了。「
他頓了頓：「所以我從另一條路出來的。那局遊戲，有兩扇暗門。「
兩扇暗門。
沈復盯著他。一局遊戲兩扇暗門，規則的設計者留了不止一條生路——或者說，不止一個陷阱。
「你想告訴我什麼？「
裴玄把銅錢收進袖中，語氣變得認真：「下一局，天水訟。和之前的都不一樣——不找路，不解謎，人和人斗。「
「怎麼斗？「
「功德競價。「裴玄的聲音壓低了，「每局結束後，幽冥放出幾個胎元名額，亡魂用功德競價。價高者得。但你可以訟告任何一個競價者——證明他的功德來源不正，就能剝奪他全部功德，歸你所有。「
沈復沉默了幾息。
訟卦。上乾下坎，天水違行，君子以作事謀始。爭訟之卦。
「這局的關鍵不在誰功德多。「裴玄說，「在誰能先找到別人功德里的破綻。「
他說完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卜官，小心點。你只有一百功德——在競價場裡，這和裸奔沒區別。「
沈復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的竹簡殘片。
一百功德。確實太少了。
但訟卦的核心，從來不在誰的籌碼多。
初六爻：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九二爻：不克訟，歸而逋。九五爻：訟，元吉。
知道什麼時候該爭，什麼時候該退。
「沈大哥。「陸九湊過來，小聲說，「我剛才在想第一局的事。「
「嗯？「
「你記不記得，第一局裡有個穿藍衫的人，一直在霧裡喊'出口在東邊'？「陸九的眼睛亮了起來，「我記得他喊了至少五次。但後來我發現，他每次喊的方向都不一樣——第一次說東邊，第二次說東北，第三次說北邊。他根本沒迷路——他在故意把人往冰鏡的方向引。「
沈復的目光一凝。
「你確定？「
「確定。「陸九用力點頭，「我記性好，聽過的話不會錯。那個人不是迷路了，他在故意誤導人。「
沈復沉默了。
如果第一局裡就有亡魂在故意誤導其他人，那說明這些遊戲不只是「規則殺人「——還有「人殺人「。而那個藍衫人，他的動機是什麼？把別人引向死亡，對他有什麼好處？
「他長什麼樣？「沈復問。
「中等身材，藍衫，左眉有一顆痣。「陸九回憶道，「他後來好像也通關了——我在暗門關閉前看到他從另一個方向跑過來。「
另一個方向。裴玄說的「第二扇暗門「。
沈復站起身，走到洞窟中央的積分榜前，從上往下掃。
通關七局：裴玄。
通關五局：趙全、孫德。
通關三局：……
通關一局：沈復、陸九，還有十幾個名字。
他在通關一局的名單里找了一遍，沒有看到藍衫人的名字。
要麼他用的不是本名，要麼他根本不在這個洞窟里。
「沈大哥，你看！「陸九突然指著積分榜的下方，「那裡有一行小字！「
沈復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積分榜的最底部，有一行幾乎看不見的小字：
本批次亡魂總數：三百。當前存活：二百一十七。
三百進二百一十七。
第一局就死了八十三個。
沈復的手指在身側收緊。他回頭看向洞窟里那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亡魂——他們中的大多數，可能活不過五局。
而那個故意誤導人的藍衫人，可能就藏在這些人中間。
洞窟深處突然傳來一陣低沉的鐘鳴。
所有亡魂同時抬頭。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沒有起伏，沒有感情：
「第二局，天水訟。一盞茶後開啟。「
「競價者，入中央石台。訟告者，入左側偏廳。不參與者，原地等候。「
人群開始騷動。有人朝中央石台走去，有人朝左側偏廳走去，還有人留在原地，眼神閃爍。
沈復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在想一件事。
裴玄說，這局的關鍵是找到別人功德里的破綻。但如果功德的計量標準本身就有問題呢？
如果第一局的規則被改過，那第一局的功德計算——也可能被改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只有一百的功德，又看了看裴玄三千二百的功德，嘴角一動。
一百功德，未必是劣勢。
訟卦說，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