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石台比沈復想像的大。
十丈見方的黑色石台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卦象紋路，正中央立著一根青銅柱，柱身上刻著「天水訟「三個古篆。石台周圍圍了一圈亡魂，大約有五六十人，都是準備參與競價的。
沈復站在人群的最外圍，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藍衫人不在。
裴玄站在石台的另一側，手裡依舊把玩著那枚銅錢，看到沈復的時候，微微點了點頭。
一個穿著青色官袍的判官走上石台，展開手中的簿冊。
「第二局，天水訟。本輪放出胎元名額三個，起拍功德五百，每次加價不低於一百。「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競價開始後，任何人可發起訟告。訟告需舉證對方功德來源不正。舉證成立，剝奪對方全部功德，歸訟告者所有。舉證不成立，訟告者扣除半數功德。「
人群里傳來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三個胎元名額。三百個亡魂搶三個。
「第一個名額，起拍五百。「判官說。
「六百。「一個胖商人模樣的亡魂立刻舉手。
「八百。「另一個聲音從人群中傳來。
「一千。「
「一千五。「
價格一路飆升，很快到了兩千。沈復注意到，加價最凶的是一個穿錦袍的年輕人，面容白皙，眼神傲慢，每次加價都毫不猶豫，仿佛功德對他來說只是數字。
「三千。「錦袍青年再次加價。
人群安靜了一瞬。三千功德，已經接近裴玄的總資產了。
「三千一次。「判官說。
「三千兩次。「
「三千——「
「我要訟告。「
一個聲音從人群中響起。沈復看過去，是一個乾瘦的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衫，手裡攥著一塊玉佩，手在發抖。
「我訟告他！「老頭指著錦袍青年，「他的功德來路不正！「
判官看向老頭：「舉證。「
老頭咽了口唾沫：「第一局的時候，他把三個人推進了霧裡！我親眼看到的！那三個人的功德，都算到他頭上了！「
錦袍青年笑了，笑得很輕蔑：「你親眼看到的？你有什麼證據？「
「我……我就是看到了！「老頭的聲音在發抖。
「舉證不成立。「判官面無表情，「扣除訟告者半數功德。「
老頭的臉瞬間白了。他的積分榜排名掉了下去，功德從八百變成了四百。
錦袍青年得意地掃了一眼人群：「還有誰要訟告我？「
沒有人說話。
沈復站在人群外圍，手指在袖中輕輕敲擊著竹簡殘片。
他在觀察。
「沈大哥。「陸九擠到他身邊，壓低聲音，「那個穿錦袍的，我認得。第一局裡他推過人。「
沈復的目光一凝：「你確定？「
「確定。「陸九的聲音很輕，「我在暗門裡等著的時候，聽見外面有人喊'別推我'，然後是三聲悶響。後來我出來，看到他袖口有血。他推了三個人進霧裡。「
三個人。
沈復的目光落在錦袍青年身上。他加價到三千的時候，面不改色。一個通關不到三局的人，基礎功德最多三百，怎麼可能有四千以上的功德？
他在袖中起了一卦。
訟卦。上乾下坎，天水違行。
九五爻：訟，元吉。九五是君位，是判官的位置。爭訟到了九五，就是最終裁決——但裁決的依據不是誰喊得響，是誰有物證。
初六爻：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初告不能用盡全力，要先試探規則的邊界。
老頭剛才用「我親眼看到「舉證，敗了。這說明「親眼所見「不算證據。那什麼才算？
訟卦說「利見大人「——要見大人，就得有大人認可的東西。物證。
沈復的目光掃過錦袍青年的右手。每次加價，他都會下意識地摸一下袖口。
那裡藏著物證。
但他不能直接指出來。直接指出來，錦袍青年會把東西毀掉——在鬼差按住他之前，他有足夠的時間。
他需要先讓錦袍青年放鬆警惕。
第一次訟告，必須輸。
第二個名額開始競價。價格又一路飆升，錦袍青年再次出手，直接加到三千五。
這一次，沒有人再訟告他。
沈復注意到一個細節：錦袍青年每次加價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摸一下右手的袖口。那裡似乎藏著什麼東西。
「第三個名額，起拍五百。「判官說。
「一千。「錦袍青年立刻加價。
人群沉默。
「兩千。「裴玄的聲音響了起來。他終於出手了。
錦袍青年看了裴玄一眼，嘴角一勾：「三千。「
「四千。「裴玄的語氣很平靜。
錦袍青年的臉色變了一下。他的功德可能就在四千左右。
「四千五。「他咬了咬牙。
裴玄沒有再加價，只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四千五一次。「判官說。
「四千五兩次。「
「四千五——「
「我要訟告。「
沈復的聲音從人群外圍傳來。
所有人都轉過頭看他。一個只有一百功德的新人，要訟告一個有四千多功德的人？
錦袍青年哈哈大笑：「就你？一百功德也配訟告我？「
沈復沒有理他，徑直走上石台，面對判官。
「我訟告此人功德來源不正。「
「舉證。「判官說。
沈復深吸一口氣：「第一局'尋路'，他把三個人推進了霧裡——我親眼所見。「
「舉證不成立。「判官面無表情，「扣除訟告者半數功德。「
沈復的功德從一百變成了五十。
人群發出一陣嗤笑。錦袍青年得意地掃了他一眼：「還有誰要訟告我？「
沈復站在原地，手指在袖中輕輕敲擊著竹簡殘片。
他剛才故意輸了。
一百變五十，這是他要的結果。訟卦初六說「不永所事，小有言，終吉「——初告不能用盡全力，要先用最弱的舉證試探規則的邊界。老頭用「親眼所見「敗了，他再用一次「親眼所見「，確認了同一條邊界：這局的規則不認人證，只認物證。
五十功德。不足百。
他在等錦袍青年露出破綻。
競價繼續。錦袍青年以四千五的價格拿下第三個名額，臉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他朝石台中央走了兩步，伸手要去接判官遞來的胎元憑證——右手袖口滑下來一截，露出黑色木牌的一角。
就是現在。
「我要訟告。「
沈復的聲音再次響起。
這一次，人群沒有笑。所有人都看著這個剛被扣了半數功德的新人，眼神里多了幾分異樣。
錦袍青年的臉色變了：「你——「
「舉證。「判官說。
沈復沒有指向錦袍青年的袖口。他轉向判官，拱手行了一禮。
「訟卦九五：訟，元吉。九五為君位，掌最終裁決。晚輩請判官驗一物——奪魂牌。「
「奪魂牌？「判官的目光動了一下。
「亡魂被回收時，功德不會消散，會凝成一塊木牌，刻著回收的功德數。「沈復的聲音不高，但整個石台都聽得清清楚楚，「此物名為奪魂牌，是回收功德的唯一物證。晚輩請判官檢查競價者右手袖中。「
錦袍青年轉身要跑，被兩個鬼差一左一右按住。判官走過去，從他袖中取出一塊黑色木牌。木牌上刻著一行數字：四千二百。
「你通關三局，基礎功德三百。「沈復環顧四周，「加上奪魂牌上的四千二，總共四千五。和你積分榜上的數字，一分不差。「
他頓了頓：「這四千二，從哪來的？「
沒有人回答。
「第一局'尋路'，通關者得一百功德。「沈復的聲音沉了下來，「但如果有人在局中殺了其他亡魂，那些亡魂的功德去了哪裡？按照天道舊制，功德該隨亡魂消亡而消散。可這局的規則被改過——亡魂死後，功德不會消散，會被回收。回收者，就是殺他的人。回收的功德，凝成奪魂牌。「
人群炸了。
「他殺了多少人？「
「四千二百功德，按每人一百算，四十二個！「
「畜生！「
錦袍青年僵在原地，面如死灰。
「舉證成立。「判官面無表情，「剝奪競價者全部功德，歸訟告者所有。「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沈復身上：「你初告已敗，半數功德已沒。再告，功德不足百，按律以魂為質。「
人群倒吸一口涼氣。
以魂為質——敗則魂飛魄散，連重闖的機會都沒有。
沈復沒有猶豫：「我押。「
判官盯著他看了幾息，然後點頭：「訟告成立。競價者功德四千五，全數歸訟告者。「
一道黑光從錦袍青年身上飛出，沒入沈復體內。他的積分榜排名瞬間飆升，功德從五十變成了四千五百五十。
沈復站在石台上，手指在袖中微微發抖。
他賭對了。但這不是鑽規則的空子——五十功德，不足百，觸發貧訟之律，只能押魂。他第一次故意輸，是為了把自己逼到只能贏的位置。
這不是漏洞。這是懸崖。
沈復站在石台上，低頭看著僵在原地的錦袍青年，又看了看人群中那些又驚又懼的目光。
他沒有感到喜悅。
因為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錦袍青年被剝奪功德之後，身體沒有消失，也沒有被淘汰。他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淡，像被什麼東西從這個世界上一點點擦掉。
然後，他徹底消失了。
不是死亡。是「回收「。
沈復的眼神一沉。
幽冥在收集亡魂。不只是功德——連亡魂本身都在被回收。
他抬頭看向洞窟穹頂那些發光的石珠，第一次覺得那些光冷得刺骨。
裴玄站在人群中，看著沈復，笑了笑。
「卜官，「他低聲說，只有自己能聽見，「你比我想的更有意思。「
沈復走下石台，陸九擠過人群湊上來，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沈大哥！你太厲害了！四千多功德！我們現在——「
「噓。「沈復打斷他，目光掃過周圍那些投向他的眼神。
有敬畏，有嫉妒，有貪婪，還有幾道，是和那個藍衫人一樣的、深藏不露的審視。
「這局還沒結束。「沈復低聲說，「訟卦說，終凶。爭訟到最後，沒有贏家。「
他抬起右手，借著石珠的光看了一眼手背。
手背上多了一個淡淡的印記——一個圓圈裡套著一個三角形。他不認得這個符號。
奪來的功德，帶債。
沈復把袖子放下來，遮住了那個印記。然後他把竹簡殘片緊緊握在手中，殘片上的古篆在石珠的光線下，似乎亮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