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殿裡沒有燈。
老判官坐在石案後面，面前攤著一卷竹簡。竹簡發黃，邊緣起了毛，像是被人翻了太多次。
判官坐在他對面。官帽摘了，放在石案上。露出和太史令一模一樣的臉。
「你確定要翻？「老判官問。
「確定。「
「翻了就收不回去了。「
「我知道。「
老判官沒再勸。他把竹簡推過去。
判官的手指落在竹簡上。指尖抖了一下。
「庚寅年，丙戌月，丁未日。「他念出來，「九月初七。「
「崩塌日。「老判官說。
竹簡上的字很密。判官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某一行，他的手指停住了。
「太史令持青銅劍，立於斷柱前。「
他抬頭看老判官。
「青銅劍？「
「嗯。「
「他拿劍幹什麼？「
老判官沉默了很久。
殿外有陰風吹過，石案上的竹簡響了一下。
「他不是要砍柱子。「老判官說，「他是要砍自己。「
判官的手指攥緊了。
「砍自己？「
「天道裂了。他要把自己的神魂封進斷柱里，撐住天道。「老判官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青銅劍是用來斬神魂的。斬了，魂就散了，散了才能封進柱子裡。「
「他自己斬的？「
「我遞的劍。「
坤殿裡安靜了。
判官看著老判官。老判官看著竹簡。
「你遞的劍。「判官重複了一遍。
「嗯。「
「你看著他斬的？「
「嗯。「
「你沒攔？「
老判官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渾濁，像兩口枯井。
「攔了。「他說，「他說，不斬，天道就全裂了。全裂了，幽冥就沒了。幽冥沒了，所有人都得魂飛魄散。「
「所以你就讓他斬了。「
「我讓他斬了。「
判官沒說話。
他把竹簡翻到下一卷。
這一卷更舊。繩子斷過，又被人用新繩重新編過。編結的手法很粗糙，像是急急忙忙編的。
「這是什麼？「判官問。
「崩塌日之後，我在歸藏台里撿的。「老判官說，「散在斷柱底下。「
判官展開竹簡。
上面只有八個字。
天藏已死，天道當立。
他看了很久。
「這是誰刻的？「
「不知道。「
「太史令？「
「不是。「老判官搖頭，「太史令的字我認得。他寫了十七年的卜辭，每一筆我都認得。這不是他的字。「
「老三？「
「也不是。「老判官說，「老三的字和太史令一模一樣。三胞胎，從小一起練字，連筆鋒都分不出來。「
判官的手指在那八個字上摸了一下。
刻痕很深。入木三分。
「那是誰？「
「不知道。「老判官說，「我查了三百年。太史監所有人的字我都對過。沒有一個人對得上。「
「幽冥諸官呢？「
「對過。「
「清道夫呢？「
「對過。「
「都不對？「
「都不對。「
判官沉默了一會兒。
「有沒有一種可能——「
他停住了。
「什麼？「
「這八個字，是斷柱里的人刻的。「
老判官沒說話。
他看著石案上的竹簡，看了很久。
久到判官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判官把竹簡捲起來。
他的手在抖。
「一個不存在的人。「他說，「刻了這八個字。然後天道就變了。「
「嗯。「
「天藏已死，天道當立。「判官重複了一遍，「天藏是誰？「
老判官看著他。
「你真的不知道？「
「我應該知道？「
「天藏就是天道原來的名字。「老判官說，「歸藏易的第一卦，不是乾，是坤。坤為地，為藏。天藏，就是藏在天上的那個東西。「
「天道？「
「對。「老判官說，「但刻這八個字的人，把天藏叫成了'已死'。把天道叫成了'當立'。「
「什麼意思？「
「意思是——「老判官的聲音壓得很低，「原來的天道死了。現在這個天道，是後來立的。「
坤殿裡的陰風停了。
判官坐在石案後面，手裡攥著那捲竹簡。
竹簡上的八個字，硌著他的掌心。
「所以我們守了三百年的天道——「他的聲音很啞，「是假的。「
「是假的。「老判官說。
「所有人都在假規則里輪迴。「
「嗯。「
「包括你。包括我。「
「包括你。包括我。「
判官把竹簡放在石案上。
他站起來。
「沈復知道嗎？「
「還不知道。「
「該讓他知道了。「
老判官沒說話。
他看著石案上那捲竹簡，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他會掀了它的。「
「我知道。「判官說。
他拿起官帽，戴上。
「走吧。「他說，「該匯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