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一拳悟出仁，孫悟空學習《論語》的熱情高了許多。
孔丘很快發現，這份熱情跟他設想的情況差距頗大。
孫悟空每日天不亮便抱著竹簡等在溪邊，遇見新內容便追著詢問，態度認真，進步也快。
問題出在它理解經典的方式上。
孔丘講寬厚，它琢磨如何把敵人打服之後，再寬厚地給對方留口氣。
孔丘講克己復禮，它覺得先克制住敵人，再讓對方跪下學禮，同樣講得通。
每當孔丘準備糾正，孫悟空體內的浩然正氣便會隨之增長，氣息純正堂皇，找不出半點邪意。
系統反饋同樣清楚。
孫悟空對儒道的理解確實在加深。
只是這條儒道落到它手中，漸漸多出一股讓人心驚的味道。
孔丘嘗試過幾種教法。
他讓孫悟空跟猴群相處，從日常小事中體會仁義禮法，也讓它獨自安靜讀書，壓一壓過分活躍的性子。
效果倒也不差。
孫悟空對猴群多了幾分耐心，分配果子時會先照顧老弱，小猴爭鬥，它也不再隨手將雙方一併扔出去，而是問清緣由，再作處置。
碰到山中猛獸侵襲，解決辦法依舊直接。
一拳打翻，拎到群猴面前講道理。
聽不懂，便再來一拳。
幾次下來，花果山周圍的猛獸見到孫悟空就跑，根本不敢踏進猴群活動之地。
數月時光匆匆而過。
孫悟空已經能將《論語》從頭到尾背誦出來，尋常文字也難不住它。
孔丘為它做了一身寬鬆儒衫。
衣服穿在石猴身上多少有些古怪，孫悟空自己卻很喜歡，整日抱著竹簡在水簾洞內走動，見到猴群便要抽查幾句功課。
群猴起先覺得新鮮。
時間一久，每逢孫悟空提著竹簡走來，它們便四散逃開，生怕被大王抓住背書。
孫悟空氣得直跳腳，又謹記孔丘教導，不能仗著力量欺負同族，只好親自追上去捉。
花果山中常能看到一群猴子在前面逃，身穿儒衫的美猴王提著竹簡在後面追，嘴裡喊著今日一定要讓它們學會寫人字。
孔丘對此並未阻止。
教化猴群本就是好事。
方式鬧騰些，也符合孫悟空的性子。
這幾個月中，孫悟空體內始終未曾生出法力。
它修行浩然正氣訣，吸收而來的天地靈氣並未凝成尋常妖力，反倒一遍遍融入血肉。
石猴之軀本就得天地造化，受到浩然正氣滋養，肉身每天都在增強。
最初揮拳只能打碎巨石。
如今隨手一擊，拳風便能撕開山壁。
戰鬥直覺也在一次次練習中迅速成長，孔丘偶爾用竹棍試它身手，孫悟空從起初毫無招架之力，漸漸能夠躲過幾招。
每次挨打以後，它都會蹲在旁邊覆盤，研究自己錯在何處。
下次再戰，相同手段很難讓它吃第二回虧。
孔丘對此頗為欣慰。
這才是孫悟空真正可怕的地方。
天賦出眾，心思靈活，面對強者也敢亮拳，吃過虧以後還能迅速吸取教訓。
只要將性子引上正途，往後成就很難估量。
這一日，孔丘坐在水簾洞外，低頭刻制新的竹簡。
孫悟空剛帶著猴群完成早課，正蹲在一塊山石上，搖頭晃腦背誦文章。
海面忽然掀起波瀾。
最初只是遠處水浪起伏，沒過多久，大片海水開始翻湧，浪頭接連撞向岸邊。
群猴察覺異樣，紛紛停下動作。
幾隻守在高處的猴子發出尖叫，指著海面連連後退。
妖氣從海中升起。
烏黑水霧壓向花果山，腥臭氣息順風撲來，海中隱約傳出低沉嘶吼。
孫悟空合起竹簡，站上山石高處。
幾顆猙獰蛟首相繼探出海面。
鱗片在日光下泛著陰冷光澤，龐大身軀攪動海水，掀起數十丈高的浪牆。
這些惡蛟常年盤踞周邊海域，各自占著一片水域，彼此間也有爭鬥。
近來花果山靈氣越發濃厚，山中草木生機旺盛，連海域附近的天地靈氣也受到牽引。
幾頭惡蛟察覺變化，暗中觀察一段時日，認定山中藏有寶物，這才聯手而來。
它們沒把猴群放在眼中。
一群山猴占據這等福地，本就讓它們心生不滿。
今日既然登島，便準備清空水簾洞，將整座山納入掌控。
為首惡蛟抬起頭顱，豎瞳掃過岸邊猴群。
「把山中寶物交出來，再滾出花果山，本王可讓你們死得痛快些。」
猴群聽到這話，嚇得連連後退。
惡蛟身軀龐大，單是一顆頭顱便比許多小猴全身還大，身上妖氣壓來，膽小的猴子已經趴倒在地。
水簾洞中的老猴帶著幼猴向後躲去，臉上滿是驚慌。
它們往日遇到的多是山中猛獸，何曾見過這種能攪動海浪的妖物。
幾頭惡蛟看見猴群反應，眼中露出輕蔑。
其中一頭張開大口，水浪頓時捲起，將岸邊幾棵古樹連根衝倒。
「再不交出寶物，今日便把你們全部吞了！」
孫悟空站在山石上，眼神沉了下來。
它低頭看向受驚的猴群，又掃過被水浪衝倒的樹木，手指緩緩握緊竹簡。
孔丘依舊坐在原處刻字。
徒弟修行數月，正好需要一場真正的交鋒。
這些惡蛟境界算不上高，憑孫悟空如今的肉身足以應付。
他放下刻刀，提醒一句。
「悟空，護住猴群，別讓水浪沖入水簾洞。」
孫悟空回過頭。
「師父，俺能打死它們嗎？」
「它們要屠盡花果山，占據你的家園，你準備如何處置，自己判斷。」
孫悟空略作思索，隨即咧開嘴，露出一口白牙。
「弟子明白。」
它從山石上躍下，將竹簡夾在腋下，大步走向海邊。
幾頭惡蛟先前只顧著威嚇猴群，此時才發現岸邊站著一個身穿儒衫的石猴。
為首惡蛟眯起眼睛。
「你便是這群猴子的王？」
孫悟空走到猴群前方，擋住迎面壓來的妖氣。
「俺是花果山水簾洞美猴王，也是孔丘門下首徒，孫悟空。」
惡蛟目光掃過它手中竹簡，隨即發出低沉笑聲。
「猴子穿衣，抱著一堆破竹片，也敢在本王面前裝模作樣。」
其餘惡蛟跟著發笑，海水在它們身邊不斷翻湧。
孫悟空沒急著出手。
跟隨孔丘學習數月，它覺得自己已是讀書人，動手之前總該有些禮數。
它整理了一下身上儒衫，雙手抱住竹簡，對著海中惡蛟端端正正作了個揖。
孔丘看到這一幕，眼中多出幾分欣慰。
下一刻，孫悟空抬起頭，臉上露出兇悍笑意。
「子曰，有朋自遠方來，雖遠必誅！」
孔丘手中刻刀停住。
海中惡蛟尚未聽懂，孫悟空腳下山石轟然炸開。
金色身影衝破妖氣，轉眼來到為首惡蛟面前。
它把竹簡換到左手，右拳猛然掄出。
惡蛟瞳孔驟縮，急忙扭頭躲避。
拳鋒仍舊砸在它的下頜。
沉悶巨響傳遍海岸，龐大蛟首向上揚起，鱗片混著血水四處飛濺，整個身軀都被拳頭帶離海面。
孫悟空抓住一根蛟角，腰背發力，硬把數十丈長的惡蛟掄過頭頂，朝旁邊同伴砸去。
兩頭惡蛟撞在一起，骨裂聲清晰傳開，海面也被砸出一個巨大凹坑。
餘下惡蛟驚怒交加，張口噴出水柱。
孫悟空身形一閃，原先站立之處被水柱轟出深坑，碎石飛上半空。
它踩著飛起的石塊再次騰空，雙腿在半空發力，身軀化作一道金影，撞入惡蛟懷中。
一拳。
兩拳。
每次拳鋒落下，都會爆出震耳氣鳴。
惡蛟引以為傲的鱗甲接連破碎，妖氣剛剛聚起，便被孫悟空一拳砸散。
另一頭惡蛟從身後撲來，利爪直奔孫悟空後心。
孫悟空頭也不回，尾巴捲住對方手腕，身軀借力旋轉，腳跟狠狠踹在惡蛟臉上。
蛟首砸進沙灘，泥沙衝起數丈。
「背後偷襲，不講禮！」
孫悟空落在惡蛟背上，掄起竹簡，對著它的腦袋一陣猛拍。
「師父教了俺這麼久，今日便讓你也學學規矩！」
竹簡由孔丘親手刻成，受到浩然正氣長期溫養，看似普通，落下時卻沉重無比。
惡蛟幾次想要抬頭，都被當場砸回沙中。
為首惡蛟掙扎著從海中爬起，眼中驚色再也藏不住。
這石猴身上感受不到妖力，也未曾施展神通，全憑肉身便壓得它們抬不起頭。
「撤！」
幾頭惡蛟互相對視，轉身便想逃回海中。
孫悟空哪肯放它們離開。
今日若無師父在此，猴群已經遭到屠戮，水簾洞也會落入這些惡蛟手中。
放虎歸山的道理，它早就從孔丘那裡聽過。
孫悟空追到海邊，一手抓住一條蛟尾，將兩頭惡蛟硬生生拖回岸上。
另外幾頭剛沖入海中，身後便傳來破風聲。
被它抓住的惡蛟充作長鞭，橫掃海面。
浪頭當場炸開。
逃跑的惡蛟接連被砸回岸邊，身軀撞斷山石，趴在地上再難動彈。
戰鬥從開始到結束，連半炷香都沒用到。
幾頭先前作威作福的惡蛟，如今全被孫悟空擰成死結，龐大身軀互相纏繞，堆在沙灘上沒了聲息。
猴群愣愣看著這一幕。
片刻之後，水簾洞外爆發出震天歡呼。
「大王贏了！」
「大王把妖怪打死了！」
孫悟空踩上為首惡蛟的頭顱，將沾上塵土的儒衫整理妥當，又把竹簡抱回懷中。
它轉頭看向孔丘，眼裡滿是求誇獎的意思。
孔丘望著沙灘上那堆惡蛟，又看向滿臉得意的徒弟，手中刻刀遲遲未能落下。
高空雲層深處，一名路過的巡海夜叉死死捂住嘴巴，眼中滿是驚恐，連手中兵器都險些掉入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