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之上，巡海夜叉屏住呼吸，身軀僵得厲害。
下方沙灘一片狼藉，破碎鱗甲散落各處，海水中混著大片蛟血，幾頭惡蛟被擰在一起，早已斷了氣。
孫悟空踩著蛟首，懷中抱著竹簡，身上那件儒衫沾了些塵土，臉上滿是得意。
巡海夜叉看得頭皮發麻。
那幾頭惡蛟在周邊海域作惡多年，單獨拿出一頭，便能攪得尋常水族不得安生。
如今聯手闖上花果山，連半炷香都沒撐住。
更讓他心驚的是，孫悟空從頭到尾都未曾動用妖力。
拳頭落下，只憑肉身就砸碎蛟鱗，打斷蛟骨，甚至把數十丈長的蛟軀當成兵器掄動。
這種手段，巡海夜叉以前從未見過。
他原本只是路過此地，發現海面妖氣翻湧，便藏在雲中檢視情況。
誰能想到，會撞見這般兇悍的場面。
巡海夜叉縮回雲層深處，小心收斂氣息，唯恐驚動沙灘上的石猴。
孫悟空似有所覺，忽然抬頭看向天空。
那雙眼睛透過雲霧，朝巡海夜叉藏身之處掃來。
巡海夜叉心口猛跳，趕緊捂緊嘴巴，連大氣都不敢喘上一口。
孔丘坐在水簾洞外，也抬眼看向雲層。
他早就察覺高空有人窺視。
對方身上帶著水族氣息，未曾出手，也無殺意，多半只是碰巧經過。
如今花果山鬧出這麼大動靜，訊息傳開屬於早晚之事。
把那人留下，反倒容易引出更多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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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丘收回目光，沒去理會。
孫悟空見師父毫無反應，也沒衝上雲層追查，轉身跳下蛟首，提著竹簡跑到孔丘面前。
「師父，俺方才打得怎麼樣？」
「尚可。」
孫悟空臉上的笑意頓時垮下少許。
它本以為自己一口氣收拾幾頭惡蛟，肯定能得到一番誇獎，結果師父只給出這樣一句評價。
「只是尚可？」
「出拳時心浮氣躁，明明可以直接打斷蛟骨，卻有幾次只顧著逞威風，反倒給了對方還手的機會。」
孔丘抬起手中刻刀，指向海邊幾處深坑。
「它們噴出的水柱都落在空處，依舊毀了岸邊草木，若水簾洞在那個方向，躲在其中的猴群會是什麼下場。」
孫悟空回頭看去，得意神情漸漸收斂。
岸邊幾棵古樹已經倒下，粗壯樹幹被水柱打穿，碎石散落一地。
這些惡蛟傷不到它，卻能輕易殺死普通猴子。
若戰鬥地點再靠近水簾洞，後果很難預料。
孫悟空抱緊竹簡，認真點頭。
「師父，俺記住了，下次動手先把它們引遠些，不能讓孩兒們跟著遭殃。」
「還要看清敵人手段，別仗著肉身強橫便硬接攻擊，今天這幾頭惡蛟修為有限，換成更強的對手，你那種打法容易吃虧。」
「俺回頭再練。」
孔丘微微頷首。
這猴子性子好勝，卻能聽進勸告，遇到指出的問題也不嘴硬。
單憑這一點，便比許多人強得多。
孫悟空得到認可，心情又好了起來，招呼猴群收拾沙灘。
幾頭惡蛟身軀龐大，普通猴子根本拖不動，只能由它親自將蛟軀分開，再堆到遠離水簾洞的地方。
猴群圍在四周，歡呼聲一直沒停。
有幾隻小猴學著孫悟空方才的模樣，懷中抱著樹枝，對著蛟屍躬身行禮，隨後揮動拳頭，嘴裡喊著有朋自遠方來。
孔丘看得眼角發緊。
這才過了幾個月，整個花果山的風氣便開始跑偏。
再任由孫悟空這麼教下去，水簾洞遲早變成一群掄拳講理的猴子窩。
他正準備把孫悟空叫回來重講一遍，雲層中的巡海夜叉已經悄悄退走。
直到飛出花果山地界，巡海夜叉才敢放開速度，駕馭水雲直奔東海深處。
一路上，他腦中始終迴蕩著蛟骨斷裂的聲音。
那隻石猴太兇。
更讓人忌憚的，還是坐在水簾洞外的青衫男子。
石猴打得天翻地覆，那人從頭到尾都沒挪過地方，只憑几句提醒，便讓凶性十足的美猴王收斂脾氣。
若說男子只是尋常教書先生，巡海夜叉第一個不信。
水雲潛入海中，穿過重重水浪。
巡海夜叉趕回東海龍宮，腳步踉蹌，進門時險些撞上殿前石柱。
敖廣端坐殿內，見他這副狼狽模樣，眉頭微皺。
「你負責巡查海域，何事慌成這樣？」
巡海夜叉趕緊跪下，雙手捧住兵器。
「啟稟龍王，花果山出了大事，周邊幾頭惡蛟聯手登島，想要奪取山中福地，結果全被美猴王打死了！」
敖廣神色未變。
幾頭盤踞外海的惡蛟罷了，死了也就死了。
它們打著龍族名號作惡，實際和東海龍宮並無歸屬，平日還會襲擊水族，少幾頭反倒清靜。
「這種小事，也值得你慌張？」
巡海夜叉吞了口唾沫，趕緊補充。
「龍王，那石猴動手時，身上感受不到半點妖氣，他也沒用兵器，幾拳便打碎了惡蛟鱗甲，還把它們擰成死結，堆在沙灘上。」
敖廣眼神終於有了變化。
「毫無妖氣？」
「屬下看得清楚，那石猴身上只有一股白色氣息，堂皇厚重，屬下從未見過。」
敖廣坐直身子。
花果山那隻石猴來歷不凡，此事在東海龍宮並非秘密。
上界早有交代，只需留意石猴動向，不可擅自插手。
按照原有安排，石猴應當離開花果山，渡海尋仙，踏上早已定好的道路。
如今猴子仍在山中，卻已經有了這般本事。
「把你看到的景象顯出來。」
巡海夜叉連忙取出水鏡，將花果山發生的事情映照在殿中。
水光浮動，畫面從惡蛟登島開始，一直放到孫悟空提著竹簡走向海邊。
敖廣起初還算平靜。
等他看見孫悟空一拳轟飛蛟首，神色漸漸凝重。
水鏡中的石猴招式談不上精妙，肉身力量卻強得驚人，每次出拳都乾脆兇猛，體內那股白色氣息更能壓制妖氣。
隨後，敖廣的目光越過孫悟空，落向水簾洞前的孔丘。
青衫，竹簡，身軀高大，氣息內斂。
從水鏡畫面中看去，那人平平無奇，身上感受不到修行痕跡。
偏偏孫悟空對他言聽計從，動手之前還要請示。
「石猴何時多出一位師父？」
巡海夜叉低下頭。
「屬下不知，只聽石猴自稱孔丘門下首徒，還說自己名叫孫悟空。」
敖廣指尖輕輕敲動座椅。
孫悟空。
此前那隻石猴只有美猴王的稱號，並無正式姓名。
如今姓氏和名字都有，顯然由那位孔丘所賜。
這就說明，對方收徒並非剛剛發生。
石猴的命數早已受到影響，上界卻遲遲無人傳下訊息。
敖廣心中生出一絲不安。
他執掌東海多年，深知什麼事情該問，什麼事情該裝作看不見。
石猴背後的謀劃牽扯太大，遠非龍宮能夠染指。
如今因果偏移，查清情況可以，貿然動手只會把東海拖進漩渦。
「龜丞相。」
殿外很快傳來回應。
龜丞相走入殿中，躬身行禮。
「老臣在。」
「備一份禮物，帶幾名蝦兵蟹將去花果山拜訪，莫要擺龍宮架子，看看那位孔丘究竟是什麼來歷。」
龜丞相抬頭看向水鏡，正巧看到孫悟空把兩頭惡蛟掄起來砸向同伴。
他眼皮一跳，又很快壓下驚色。
「龍王，若對方問起龍宮來意，老臣該如何回答？」
「只說惡蛟在東海作亂多年，龍宮聽聞它們已經伏誅，特來送禮致謝，餘下的事情，你自行判斷。」
龜丞相聽懂其中意思。
名義上登門感謝，實際需要試探孔丘底細。
他沒再多問，領命退出殿外。
數日後，海面升起一條寬闊水路。
龜丞相手捧禮盒，帶著幾名蝦兵蟹將踏浪而來，遠遠便看見水簾洞外的孫悟空。
孫悟空正蹲在山石上背書，發現海中來人，立刻合起竹簡。
「你們也是來搶花果山的？」
龜丞相看了一眼不遠處堆積的蛟骨，趕忙露出和善笑容。
「大王誤會，我等奉東海龍王之命前來拜訪，先前幾頭惡蛟禍害海域，如今被大王除去，龍宮特意送來薄禮。」
孫悟空狐疑地盯著他。
「你們和那幾頭惡蛟都是水族，真有這麼好心？」
「大王說笑了，水族生靈眾多，惡蛟作亂，與東海龍宮並無干係。」
龜丞相說話時，目光已經落在孔丘身上。
孔丘坐在溪邊，正低頭刻制竹簡，神情專注，似乎沒察覺龍宮來客。
龜丞相沒有從他身上感受到半點法力。
越是如此，心中越發警惕。
尋常凡人怎能教出這般兇悍的石猴。
若對方修為高深，刻意收斂氣息，自己這趟試探更要小心。
龜丞相邁步靠近，暗中調動修為。
屬於真仙的威壓悄然散開，繞過孫悟空，緩緩壓向孔丘。
他並未準備傷人。
只想逼出孔丘體內氣息，藉此判斷對方深淺。
威壓剛越過溪水，孫悟空猛然轉頭。
「老烏龜，帶著禮物上門，暗中動手，這就是你們龍宮規矩？」
龜丞相心頭一驚。
他已經把氣息壓得十分隱蔽，沒想到會被石猴當場察覺。
「孫大王誤會，老臣只是……」
孫悟空根本不聽，手中竹簡猛然砸向地面。
純白氣息轟然爆發。
溪水向兩側分開，山中草木齊齊低伏，龜丞相釋放出的威壓才觸及這股力量，便被正面撞碎。
緊隨而來的反震席捲岸邊。
龜丞相臉色驟變，雙手擋在胸前，身軀仍舊不受控制地倒飛出去。
幾名蝦兵蟹將連反應機會都抓不住，一同被掀飛數百丈，重重砸入海中。
海面炸起大片水花。
孫悟空提著竹簡站在岸邊，臉上怒意未消。
「下次再敢對俺師父動手，俺拆了你這身龜殼！」
片刻後，龜丞相從海中浮出，張口噴出一股血水。
他望著岸邊那道身影，眼中全是駭然。
剛才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面對的並非一隻猴子，而是一座無法越過的神山。
這個儒生，究竟是什麼來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