龜丞相浮在海面，胸中氣血翻湧，體內法力也亂成一團。
幾名蝦兵蟹將接連冒出水面，盔甲歪斜，手中兵器早已不知掉到何處。
他們望向岸邊，誰也不敢重新登島。
孫悟空站在那裡，手中仍舊提著竹簡。
純白氣息已經收回體內，臉上卻帶著明顯怒色。
方才若非它及時察覺，龜丞相的威壓便會直接落向孔丘。
在孫悟空心中，師父傳它學問，賜它姓名，待它也有真心。
欺負自己，打一架便是。
暗中冒犯師父，那就是另一回事。
龜丞相擦掉嘴邊血跡，壓下傷勢，朝岸邊拱手。
「孫大王，此事是老臣失禮，還請見諒。」
「你該賠禮的人是俺師父。」
孫悟空側身讓開。
孔丘已經放下刻刀，抬眼望來。
龜丞相迎上他的目光，心頭頓時一緊。
那雙眼睛平和沉靜，看不到怒火，也感受不到威壓，偏偏讓他生出一種心思全被看穿的感覺。
龜丞相沒敢再擺龍宮身份，踏著水浪回到岸邊，整理衣冠，認真行禮。
「老臣一時糊塗，冒犯先生，還請先生恕罪。」
孔丘看了一眼他手中禮盒。
「龍宮送禮是假，打探底細才是真吧。」
龜丞相動作微僵。
這點心思被當場說破，再編藉口只會顯得可笑。
「花果山臨近東海，近來多有異象，龍王心中擔憂，才命老臣前來檢視，老臣自作主張，想探一探先生修為，此事與龍宮其他人無關。」
孫悟空聽得冷笑。
「現在探清楚了？」
龜丞相臉上有些尷尬。
他連孔丘的氣息都沒碰到，便被孫悟空打進海里，哪裡算得上探清。
唯一能夠確認的事情，便是這對師徒都不好招惹。
孔丘看出龜丞相心中忌憚，也沒繼續追究。
東海龍宮派人前來打探，說明先前惡蛟之死已經引起關注。
龜丞相今日退去，相關訊息很快便會傳到敖廣耳中。
孫悟空原本的命數牽扯仙佛，自己收下它的那一刻，平靜日子便已經開始倒數。
「禮物留下，你們回去告訴敖廣，花果山無意招惹龍宮，前提是龍宮也別把手伸到這裡。」
龜丞相聽出送客之意，連忙將禮盒放在岸邊。
「老臣一定把先生的話帶到。」
他帶著蝦兵蟹將迅速離去，水路隨之閉合，海面也恢復平靜。
孫悟空目送他們走遠，仍覺不解氣。
「師父，這老烏龜心眼不少，嘴上說送禮，背後卻放威壓，俺該再給他幾拳，讓他長長記性。」
「他已經受傷，龍宮也得到想要的訊息，繼續打下去，只會讓矛盾加深。」
「咱們怕龍宮？」
「怕與不怕，和是否動手是兩回事。」
孔丘重新拿起刻刀，繼續在竹片上落字。
「逞一時痛快容易，事後引來的麻煩卻要自己承擔，能少樹一個敵人，便沒必要把對方逼進死路。」
孫悟空蹲到旁邊，抱著膝蓋想了想。
「可他們已經知道俺拜你為師，往後會不會再來？」
「暫時不會。」
「師父怎麼知道？」
「敖廣只派龜丞相試探，臨行前又讓他帶上禮物，說明龍宮並無動手打算，龜丞相吃了虧，回去只會勸敖廣謹慎，哪會主動討打。」
孫悟空緩緩點頭。
它以前處理事情，全憑喜惡和拳頭。
跟在孔丘身邊以後，才發現人心遠比打架複雜。
一句話背後可能藏著別的打算，一份禮物也未必真是為了交好。
想在外面行走，光會揮拳確實不夠。
孔丘刻完最後一筆，將竹簡放到旁邊晾曬。
「今日加一課。」
孫悟空聽見上課，趕緊坐直身子。
「師父要講什麼？」
「講務實。」
孔丘看向海面。
龍宮只是一次試探。
石猴的變化早晚會引來真正關注，留給他們安靜修行的日子越來越少。
孫悟空肉身成長很快，儒道根基也已紮下，心性仍需繼續打磨。
遇見龜丞相這種對手，它還能占據上風。
將來面對漫天仙佛，稍有衝動便可能落入算計。
孔丘不能把前世知曉的事情全部告訴孫悟空，至少要讓它學會判斷形勢。
「悟空，你覺得天地間什麼最重要？」
孫悟空張口便答。
「長生。」
「長生之後呢？」
「學會大本事，護住花果山，誰敢欺負孩兒們，俺便打回去。」
「神仙妖怪的手段眾多，你全都想學？」
孫悟空撓了撓臉。
「能學自然最好。」
孔丘搖頭。
「人的精力有限，天地間的學問卻無窮無盡，什麼都想抓在手中，往往什麼都學不深，修行也該分清主次。」
孫悟空聽得似懂非懂。
它如今只是石猴之軀，卻總覺得師父那句人的精力有限也包括自己。
孔丘拿出《論語》，翻到今日要講的篇章。
「今日講《述而》。」
孫悟空湊近看了一陣，很快找到熟悉內容。
數月學習下來，它已經能把整卷《論語》背得滾瓜爛熟。
背誦不難。
如何理解其中含義，才是真正麻煩之處。
孔丘抬手點向竹簡。
「子不語怪力亂神。」
孫悟空跟著念過一遍，神色認真。
「悟空，你覺得這句話該如何理解？」
有了上次把仁悟成一拳打碎阻礙的經歷，孫悟空如今面對提問，已經多出幾分信心。
它抱著竹簡來回踱步，嘴裡小聲念叨。
「子，肯定是師父，師父平日總說子曰。」
孔丘眉頭微動，沒打斷它。
孫悟空繼續分析。
「不語，便是不說話，怪是妖怪，神是神仙，力肯定指力氣。」
說到這裡，它忽然停下腳步。
幾條原本分散的線索在腦中迅速連到一起。
孫悟空眼睛越來越亮，猛然抬手拍向大腿。
「師父，俺懂了！」
孔丘心中生出不妙預感。
「你先說說看。」
孫悟空跑到孔丘面前，臉上帶著頓悟後的興奮。
「這句話說的是，師父從來不跟妖怪神仙廢話，只要閉上嘴，直接用強橫力量把它們打到神志不清！」
孔丘手中的毛筆應聲折斷。
半截筆桿落在竹簡旁，沾著墨汁滾出一段距離。
他看向滿臉自信的孫悟空，一時竟不知該從哪裡糾正。
「子不語怪力亂神，說的是少談怪異，勇力，悖亂和鬼神之事，更要把心思放在現實之中。」
孫悟空連連點頭。
「俺明白，遇到這些東西，談也沒用，動手最實在。」
「這句話重點在於務實。」
「俺用拳頭解決它們，也很務實。」
孔丘沉默片刻。
從結果上看，這猴子的話居然能繞回來。
他又換個角度。
「怪力亂神並非讓你見到妖怪神仙便出手，遇事要先分善惡，問清緣由。」
「俺會先問。」
孫悟空抬手比划起來。
「它若是好妖怪，俺便跟它講道理，它若想害人，俺就閉上嘴，用力打到它神志不清，這樣也不算亂傷無辜。」
孔丘看著徒弟認真的神情，心裡忽然有些累。
這猴子已經把整套解釋補全。
善惡要分。
緣由要問。
確認對方作惡以後，馬上閉嘴動手。
邏輯嚴密得讓人挑不出明顯缺口。
就在孔丘準備繼續糾正時，孫悟空體內忽然傳出沉悶轟鳴。
純白浩然正氣從血肉深處湧出，環繞周身緩緩升騰。
附近天地靈氣受到牽引，接連匯入它的身軀。
孫悟空站在原處，筋骨發出密集脆響，肉身力量再次上漲。
一道模糊文字在它背後凝聚，堂皇正氣鋪開，山中躁動的鳥獸隨之安靜。
系統光幕也在孔丘識海中亮起。
【弟子孫悟空點悟儒道真言。】
【弟子對務實之道產生獨有理解。】
【教化反饋增加。】
【宿主修為獲得反饋。】
孔丘望著眼前提示，眉心輕輕跳動。
系統承認了。
浩然正氣也承認了。
孫悟空那套野路子，真被它悟出東西。
孔丘仔細感知徒弟身上氣息。
純淨，厚重，找不到半分邪氣。
孫悟空對那句話的解釋固然兇悍，心中卻守著一條界限。
不欺凌弱小，不隨意害命，遇見作惡之徒才會動手。
只要守住這份本心，它的理解便算不上走入歧路。
孔丘張了張嘴，最終放棄繼續爭論。
強行壓住孫悟空的想法，未必能得到更好結果。
儒道本就該因人而異。
讓這隻天生好動的猴子，整日端坐書案前溫和講理，反倒不合它的性情。
「師父，俺悟得對不對？」
孫悟空站在涌動的浩然正氣中，眼中滿是期待。
孔丘看了看手中斷掉的毛筆，又看向徒弟身後越發清晰的文字虛影，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開心就好。」
西牛賀洲，斜月三星洞內，菩提祖師睜開雙眼。
洞中清靜，蒲團空置，原本該由某段因果引來的人，至今未曾出現。
菩提祖師抬手推演天機，眼前卻只剩一片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