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紫竹林，清風吹過竹葉，沙沙聲連成一片。
觀世音菩薩閉目靜坐，周身佛光平穩，心神沉入寂靜。
忽然間，一縷莫名悸動從心底升起。
竹葉無風而落，落到她身前時，葉片邊緣已經泛黃。
觀音睜開雙眼，抬手接住那片竹葉，目光緩緩投向東勝神州。
西遊大勢尚未真正開啟，各方落子卻早已布下。
天生石猴便是其中關鍵。
那隻石猴本該在花果山稱王，見猴群生老病死後心生畏懼，隨後遠渡重洋，尋訪長生之法。
拜師，學藝，歸山。
每一步都牽動後續因果，容不得隨意更改。
如今那條原本清晰的命數，卻在花果山中斷。
石猴未曾渡海。
應當落下的師徒因果也消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未出現過的陌生氣息。
觀音指尖輕動，開始推算。
佛光從身後升起，眾多因果脈絡在眼前浮現，彼此交織，通向三界各處。
屬於花果山的那條因果線混在其中，看著並不顯眼。
當觀音試圖沿著它追溯源頭，因果線忽然震動，隨後被一層純白光芒遮住。
那層光芒並不凌厲，卻堂皇厚重。
佛門推算之法落在上面，竟找不到半點可以穿透的縫隙。
觀音再次掐動手指。
因果脈絡迅速變化，試圖繞過白光，從石猴過去的命數入手。
這一次，她看到的內容多出少許。
石猴仍舊是那隻石猴。
花果山也未曾發生太大改變。
真正出現偏差的節點，來自一名踏入花果山的人族男子。
此人進入山中不久，石猴便多出孫悟空這個姓名。
緊接著，兩者結下師徒因果。
原本通向西牛賀洲的命數當場斷開，再也無法續接。
觀音眉頭輕皺。
「孔丘。」
她從因果中看到了這個姓名，卻看不到對方來歷。
此人過去彷佛被一層迷霧遮擋。
現今所做之事也很簡單，沿途講學，傳授文字，誅殺幾頭害人的妖物，隨後進入花果山，收下石猴。
每件事單獨看去，都算不上驚天動地。
這些事情湊在一起，卻硬生生改掉了石猴命數。
觀音沒有貿然降臨花果山。
能遮蔽因果，又能讓西遊布局出現偏差，對方絕非表面那般簡單。
她抬起右手，掌心佛光流轉，一片平靜水面隨之浮現。
水中倒映紫竹，又在片刻後迅速模糊。
佛門觀照之法無聲展開，沿著石猴殘留的氣運痕跡，朝東勝神州蔓延。
相隔千萬里，山川大地從水面中一閃而過。
畫面掠過東海，穿過雲霧，最終停在花果山上空。
觀音沒有立刻看向孔丘。
她先把目光落向山中草木，檢視周圍是否藏著陣法，也在留意此地氣運流向。
花果山原本便是靈秀之地。
近來山中靈氣比過去濃厚許多，草木生機也變得旺盛。
這些變化並非來自掠奪。
孔丘和孫悟空修行時，引來天地靈氣，又有浩然正氣反哺山川，才讓這片福地多出如今景象。
山中看不到陣法痕跡，也未曾藏著其他修行者。
觀音的視線越過溪水，落向水簾洞外。
孫悟空穿著一身寬鬆儒衫，正蹲在石桌前練字。
它手中握著毛筆，面前攤著竹片，臉上滿是苦惱。
竹片上寫著一個禮字。
橫豎歪斜，幾處筆畫都擠在一起，看著頗為彆扭。
孫悟空盯著自己寫出的字，又看向孔丘擺在旁邊的範本，抓了抓臉，隨後將竹片翻過去，想趁師父不注意重新寫一遍。
幾隻小猴圍在不遠處，捂著嘴偷笑。
孫悟空回頭瞪了它們一眼。
「笑什麼笑，過來寫一個給俺看看。」
小猴們頓時四散逃走，轉眼便鑽進樹林。
孫悟空正要去追，孔丘抬手敲了敲石桌。
「坐下。」
孫悟空腳步一頓，老老實實回到原處。
「師父，俺已經會背了，何必非要寫得好看。」
「字是給旁人看的，你自己能認出來，旁人卻要猜上半天，如何用來傳道。」
「那俺慢些寫。」
孫悟空重新坐好，握住毛筆，一筆一畫落在竹片上。
這次寫得依舊算不上端正，至少能讓人看清。
孔丘點了點頭。
「心靜，手才能穩，練字也是修心。」
孫悟空嘴裡應下，尾巴卻在身後不停晃動。
觀音看著眼前畫面，心中疑惑更深。
石猴身上看不到妖氣，也未曾修出尋常仙道法力。
每一次呼吸，都會有白色氣息流過血肉。
那股力量正在溫養它的石猴之軀，也在改變它原有根基。
觀音繼續觀察，視線逐漸深入。
孫悟空體內氣血奔涌，筋骨堅固，浩然正氣沉入血肉深處，已經和它的先天根基融為一體。
這條修行路與仙道不同，也和妖族煉體之法相差很大。
石猴的凶性未被壓制，卻多出一道清醒約束。
那道約束來自它學到的道理，也來自對孔丘的敬重。
觀音心中作出判斷。
繼續修行下去，石猴很可能脫離原本命數，再難回到既定道路。
她的目光轉向孔丘。
孔丘坐在石桌另一邊，正在整理竹簡。
青衫寬鬆，頭髮束起，身軀高大得有些驚人。
若只看外表，更接近人間武夫，很難讓人把他和傳道授業聯絡到一起。
觀音以佛門法眼檢視。
毫無仙光。
體內也看不到法力流動的跡象。
神魂安穩，肉身厚重，周身氣息收斂得乾乾淨淨。
無論怎麼看，這都只是一名體魄強壯的人族。
觀音並未因此放鬆。
尋常人絕無可能遮蔽天機，更無法讓石猴在數月間擁有如今這身力量。
看不出深淺，恰好說明對方藏得很深。
她把一縷神念融入觀照之法，越過花果山上空，緩緩靠近孔丘。
那縷神念未帶敵意，只想檢視對方識海和修行根基。
距離越近，畫面越清楚。
孔丘翻動竹簡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水簾洞，直接看向空無一物的天空。
觀音心頭微沉。
相隔千萬里，又有佛門神通遮掩，對方依舊發現了這道目光。
石桌旁，孫悟空察覺師父動作，也抬頭望向高空。
「師父，天上有人？」
孔丘沒有回答，平靜的視線迎上那縷神念。
「非禮勿視。」
聲音不大，正在練字的孫悟空卻立刻放下毛筆。
天穹之上，一縷純白光芒憑空浮現。
觀音眼前的畫面猛烈震動，花果山中的一草一木迅速變得模糊。
佛門觀照之法受到某種規則排斥，水面中的景象當場破碎。
神通中斷並未結束。
浩然正氣沿著她投去的神念反向而來，跨越千萬里距離，直抵南海紫竹林。
觀音抬掌擋在身前。
佛光迅速匯聚，化作一層屏障。
純白氣息撞上佛光時，周圍竹林齊齊低伏，大片竹葉脫離枝頭，卻未落向地面，全被定在半空。
觀音身後法相浮現，與那股浩然正氣正面相撞。
一聲悶響傳開。
佛光劇烈搖晃，法相眉心處浮現出一道細小裂痕。
觀音身軀輕震，神念傳來的刺痛讓她悶哼出聲。
純白氣息沒有繼續追擊，切斷觀照之法後便自行散去。
漫天竹葉恢復下落，鋪滿林間地面。
觀音緩緩放下手掌，抬眼看向東勝神州方向，平靜神色已經被驚色取代。
那個看似毫無修為的人族，只憑一句話，便破了她的佛門大神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