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海龍宮內,水鏡化作細碎光點,消散在敖廣面前。
敖聽心站在一旁,一襲白衣,神情清冷,已經把太白金星進入花果山後的經過看在眼中。
她更在意孔丘清洗仙丹的手段。
天庭禁紋藏于丹心,又和冊籍因果相連,尋常仙神就算察覺,也很難在保住藥力的同時將其剝離。
孔丘只是抬手一握,禁紋便無處藏身。
那場靈雨落下以後,仙丹中的藥力也未傷到普通猴群,足見他對力量掌控得十分精細。
敖廣從座位上起身,在殿中緩緩踱步。
花果山接連擊敗佛門和天庭,表面看著威風,處境卻更加危險。
如來和玉帝暫時收兵,只因強攻代價太大。
等兩方摸清孔丘根底,下一次出手必會帶著更加周全的布置。
龍族此刻接近花果山,很容易被天庭當成站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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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續裝作不知,同樣可能錯過改變命運的機會。
敖廣停下腳步。
「聽心,你覺得孔丘如何。」
敖聽心略作思索。
「實力深淺難測,行事卻有章法,他能為猴群擋住天庭和靈山,也能在勝後收手,未曾追入天庭擴大衝突。」
「面對太白金星的招安,他看破仙丹禁紋,仍留下幾分餘地,只把寶物當作賠償,並未扣住來使。」
「此人強勢,卻不嗜殺。」
敖廣緩緩點頭。
他派龜丞相試探花果山時,孫悟空只把人打回海中。
孔丘也沒藉機向東海龍宮發難,只讓龜丞相帶回一句警告。
這說明對方分得清試探和死仇。
龍族想與這樣的人接觸,至少不必擔心一言不合便引來殺身之禍。
「父王準備讓我去花果山。」
敖聽心語氣平靜,已經猜出敖廣的打算。
「不錯。」
敖廣回到座位前,目光落向殿外水光。
「龍族這些年鎮壓海眼,梳理四海水脈,功勞全記在天庭名冊中,真正落到族中的好處卻不多。」
「天條壓在頭頂,稍有錯處便會受到責罰,許多族人揹負遠古業力,修行多年也難以寸進。」
「孔丘剛才主動向太白金星問起龍族名冊,絕非一時興起。」
敖聽心眉頭微蹙。
「父王覺得,他想插手龍族之事。」
「尚且無法確認。」
敖廣並未把猜測當成事實。
「他可能在試探天庭對四海的掌控,也可能早已看出龍族處境,想從中尋找破局之處。」
「無論出於哪種原因,東海都該派人去見一見。」
敖聽心看向父親。
「為何選我。」
「你天資出眾,也能沉住心思,去了花果山,不會因為幾句話便亂了分寸。」
「更何況,你體內業力比族中同輩更重,若孔丘所傳儒道真能梳理因果,你最容易察覺變化。」
敖聽心眼中浮現一絲波動。
龍族遠古業力壓在血脈深處,每次運轉修為,都會帶來一道沉重束縛。
她天賦越好,修煉越快,受到的壓制也越清楚。
這些年嘗試過許多辦法,始終難以擺脫。
孔丘可以剝離天庭仙丹中的因果禁紋,也能用浩然正氣洗去佛門功法里的香火雜質。
這份能力,確實值得親自檢視。
「父王想讓我拜他為師。」
「此事由你自己判斷。」
敖廣沒有替她作出決定。
「你先帶禮物登島,以東海三公主身份拜訪,只看,只聽,不必急著表明立場。」
「孔丘若真有改變龍族命運的能力,你便放下公主身份,認真向他求教。」
「他若只是把龍族當成牽制天庭的棋子,禮物送到便回來。」
敖聽心微微頷首。
這份安排進退皆有餘地。
東海派她送禮,只能算作正常拜訪,天庭就算知曉,也難以立刻定罪。
孔丘願意接納,雙方可以繼續接觸。
若態度冷淡,龍族也未曾公開站到天庭對面。
「女兒明白。」
敖廣命人準備重禮,奇珍異果裝入寶盒,又選出幾件適合傳道所用的材料。
敖聽心沒有帶大批隨從。
此行重在表達善意,身後跟著水族兵馬,反倒容易讓人誤會。
她收好禮物,獨自離開東海龍宮,穿過重重海水,朝花果山方向行去。
離海以後,敖聽心踏著水光登上島嶼,周身龍威全部收斂,衣裙也未沾半點水跡。
花果山外的猴群很快發現來人。
幾隻小猴站在高處,盯著她懷中的寶盒,轉身跑向水簾洞通報。
沒過多久,孫悟空便從山中走出。
它手中提著《論語》,目光先落在敖聽心身上,又看向那些裝著奇珍異果的寶盒。
龍族氣息做不得假。
眼前女子與敖廣血脈相近,多半來自東海龍宮。
「你也是敖廣派來試探俺師父的。」
敖聽心停在山外,並未因這句直白詢問生氣。
「東海龍宮敖聽心,奉父王之命前來拜訪孔丘先生,先前龜丞相冒犯花果山,此番也有賠禮之意。」
孫悟空繞著她走過半圈。
「你倒比那隻老烏龜懂規矩,身上也沒藏著威壓。」
「既然登門拜訪,自然要守主人家的禮數。」
孫悟空聽見這話,臉色緩和少許。
「你學過禮。」
「龍宮自有禮法。」
「那跟俺師父教的多半不一樣。」
孫悟空伸手接過一隻寶盒,開啟看了一眼,裡面裝著不少靈果,香氣剛散出來,周圍小猴便紛紛圍了上來。
它趕緊合上盒蓋,把寶物遞迴去。
「禮物先拿好,師父收不收,得由他決定。」
敖聽心眼中閃過一絲意外。
她聽聞孫悟空兇悍好鬥,還曾提著竹簡追打十萬天兵,本以為這隻猴子行事會頗為霸道。
真正接觸以後,對方言語雖直,待客規矩卻挑不出錯處。
孔丘數月教導,竟能讓一隻天生石猴發生這般變化。
「隨俺來。」
孫悟空轉身帶路,敖聽心抱著寶盒進入花果山。
沿途猴群正在石板上練字。
山中也看不到妖王聚集,除了靈氣比外界濃厚,景象和尋常山林相差不大。
敖聽心原以為孔丘擊敗滿天神佛後,花果山會立起宮殿,聚攏各方勢力。
眼前所見卻很簡單。
溪邊擺著幾張石桌,樹下堆著竹簡,小猴們讀書累了便跑進林中摘果。
真正顯眼的,只有綁在古樹上的三道身影。
敖聽心認出文殊和降龍伏虎,腳步不由慢了少許。
三位佛門要員仍舊活著,修為也被牢牢封住。
文殊閉目靜坐,聽見龍族腳步,只把眼睛睜開一線,隨後再次合上。
孫悟空指了指古樹。
「他們都是來抓俺和師父的,打輸了便留在這裡讀書,你別靠太近,這幾個傢伙心思多得很。」
敖聽心沒有多問,跟著孫悟空來到水簾洞前。
孔丘正坐在長案後整理竹簡。
敖聽心放下手中禮物,上前深施一禮。
「東海龍宮敖聽心,拜見孔丘先生,父王聽聞花果山重歸安寧,特命我送來一份賀禮。」
孔丘目光從她身上掃過,未曾檢視那些寶盒。
龍族血脈渾厚,體內水靈之力也十分精純,深處卻纏著大片暗沉業力。
那些業力沿著血脈紮根,已經成為龍族修行的一部分,想要強行剝離,必會傷及根基。
敖聽心同樣在觀察孔丘。
身上感受不到修為,周圍也無懾人氣勢。
這樣一個看似尋常的青衫儒生,卻壓得天庭和靈山暫時退兵,連文殊也成了樹下俘虜。
孔丘沒有問她帶來什麼禮物,也沒問東海願意付出何種代價。
「龍族鎮壓海眼無數年,換來的卻是由人宰割,這般委曲求全,你可有怨言。」
敖聽心身軀輕震,藏在心底數百年的不甘被一語道破,她緩緩抬頭,直視孔丘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