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白金星看著面前那杯熱茶,臉上笑意漸漸變淡。
孔丘剛清洗完仙丹中的禁紋,轉眼便問起龍族名冊,話題看似跳得很遠,背後多半另有打算。
四海龍族執掌江河水域,名義上仍受天庭管轄,降雨行雲皆有規矩,許多龍族姓名和職務也記在天庭冊籍中。
這些內容牽扯水脈權柄,輕易不能外傳。
「先生為何突然問起龍族。」
「花果山緊鄰東海,悟空又在此地修行,問些附近之事,很奇怪嗎。」
太白金星撫過長須,笑容重新回到臉上。
「不奇怪,只是四海龍族數量眾多,管轄名冊也分散在不同地方,老朽今日沒帶在身上,實在無法向先生說明。」
孔丘看著他。
「名冊帶不出來,其中規矩總該記得。」
「龍族受天庭冊封,鎮守各地水脈,負責行雲布雨,這些皆是分內之事,天庭也會按照功勞賜下獎賞。」
「他們鎮壓海眼,梳理水脈,若出了差錯,又該如何處置。」
「自然按照天條定罪。」
「功勞怎麼算。」
太白金星端起茶杯,藉著喝茶遮掩神色。
龍族立下功勞,天庭往往只會記在名冊中,過失卻要當場追究,輕則削減俸祿,重則押上天庭受罰。
其中內情,三界不少仙神心知肚明。
誰也不會擺到明面上說。
龍族早已失去往日地位,天庭需要他們鎮守江河,又要防著他們重新坐大,管束自然嚴苛。
太白金星不清楚孔丘為何關注此事,只能含糊開口。
「天庭賞罰自有章程,龍族若立下功勞,陛下不會虧待。」
「你先前也說不會虧待悟空。」
孔丘目光掃過桌上的空葫蘆。
太白金星手掌一頓,茶水險些灑到長袍上。
他很快放下茶杯,準備把話題重新拉回招安之事。
「先生,孫悟空天資出眾,長期留在花果山,終究會錯過許多機緣,天庭掌管三界,仙法靈藥數不勝數,它若願意上天,前途遠勝如今。」
水簾洞內,忽然傳出腳步聲。
孫悟空穿著儒衫,大步走出。
數日閉關已經平復體內氣血,受損筋骨也在金鐘浩然罩的溫養下恢復如初,修為未曾突破,根基卻穩了不少。
它剛到洞口,便聽見太白金星勸自己離開花果山。
孫悟空眉頭一皺,幾步來到石桌前。
「老頭,你剛才說什麼。」
太白金星轉頭看去,心中也在暗暗觀察。
孫悟空氣息收斂,體內再無先前大戰留下的浮躁,顯然已經消化不少收穫。
短短几日便能穩住萬丈真身帶來的反噬,這份根基確實少見。
「孫大王誤會,老朽只是覺得天庭更適合你修行,陛下願意封你正神,賜下仙籍,這可是許多妖族求也求不來的造化。」
孫悟空走到太白金星身邊,抬手揪住他的白鬍子。
「你是說,俺跟著師父會耽誤前途。」
太白金星臉皮一緊,雙手護住鬍鬚,連忙向後仰身。
「鬆手,孫大王先鬆手,老朽絕無挑撥師徒的意思。」
「俺看你就是這個意思。」
孫悟空手指微微用力,太白金星疼得倒吸一口涼氣,又不敢催動法力反抗。
前幾日的聯軍都被這猴子打散,他孤身來到花果山,真要動手,只會給對方留下扣人的理由。
「悟空。」
孔丘聲音從旁邊傳來。
孫悟空動作一停,轉頭看向師父。
「先生有何教誨。」
「前幾日剛教過禮,忘了。」
孫悟空看了看手中的鬍子,又看向太白金星發緊的臉,立刻鬆開手掌。
「弟子沒忘,只是見他挑撥咱們師徒,一時心急。」
它後退半步,整理好略顯凌亂的儒衫,朝太白金星端正行禮。
太白金星剛剛鬆口氣,便聽孫悟空繼續說道。
「老頭,俺方才失禮,這裡給你賠個禮,咱們再談談天庭該賠多少東西。」
太白金星撫平鬍鬚,心中那點輕鬆頓時消失。
「天庭已經送來仙丹和寶物,孫大王莫非還不滿意。」
「那些東西是你們拿來招安俺的,又不是賠償。」
孫悟空抬手指向山中。
「天兵堵住花果山,雷部往俺家裡劈雷,佛門還拿業火燒俺的孩兒們,山中那麼多草木受到牽連,連溪水都差點斷了。」
「你們打完發現打不過,提著幾葫蘆藏了禁紋的丹藥上門,便想把事情揭過去,天庭的禮就是這麼講的。」
太白金星張了張嘴,一時找不到合適說法。
天庭和佛門聯軍主動壓境,這件事三界有目共睹。
花果山戰後受損也做不得假。
先前那道玉帝法旨更拿猴群性命逼迫孔丘低頭,放在禮法中,確實站不住腳。
孫悟空見他不說話,抱起雙臂。
「師父教過,禮要發自本心,也得落在實處,光靠嘴上說得好聽,那叫糊弄人。」
「俺剛才揪了你的鬍子,便向你賠禮。」
「天庭毀了花果山草木,也該拿出賠償,大家把帳算清,往後再見面,俺照樣能請你喝酒。」
太白金星聽完這番話,臉上神情頗為複雜。
數月前的石猴只知在花果山稱王,遇事全憑性情。
如今再看,它依舊膽大,脾氣也算不上溫和,行事卻已經有了自己的規矩。
這份規矩來自孔丘。
招安之事真正難辦的地方,也在這裡。
天庭給出的神位和寶物,未必能換走一個已經明白自身道路的孫悟空。
太白金星看向孔丘。
「先生也是這個意思。」
「悟空所言有理。」
孔丘拿起一塊空白竹片,用刻刀在上面緩緩寫下一個禮字。
「禮尚往來,天庭送來丹藥,我替你們除去禁紋,藥力留給山中生靈,也算接受這份禮。」
「至於桌上這些寶物,就當作花果山受損的賠償。」
太白金星目光落向那塊竹片。
禮字端正平穩,其中未曾藏著攻伐力量,卻有一縷浩然正氣緩緩流動。
只是看上一眼,心中那些準備好的藉口便顯得有些站不住腳。
孔丘把竹片推到太白金星面前。
「你回天庭時,把這個帶給玉帝。」
「花果山願意講禮,前提是天庭也願意守禮。」
「再有大軍壓境,便不必坐下來談。」
太白金星沉默良久,將竹片收入袖中。
桌上寶物價值不低,全部留下,他這一趟等於空手返回。
文殊和降龍伏虎未能帶走,孫悟空也沒答應招安,玉帝交代的事情一件都沒辦成。
繼續留下去,局面也不會改變。
「先生的話,老朽會如實稟告,孫大王,告辭。」
孫悟空朝他擺了擺手。
「下次來記得帶夠賠償,別再往丹藥里塞亂七八糟的東西。」
太白金星腳步一頓,只當沒聽見,駕起祥雲離開花果山。
孫悟空看向桌上的幾件寶物,伸手拿起一件打量。
「師父,這些東西怎麼分。」
「先收起來,猴群修為尚淺,用不上天庭靈寶。」
「弟子能用。」
「你有《論語》還不夠。」
孫悟空低頭看向腰間竹簡,頓時覺得師父說得有理,隨手又把寶物放了回去。
東海深處,敖廣散去面前水鏡,久久未曾開口。
太白金星孤身進入花果山,帶去仙丹和御賜寶物,離開時卻兩手空空,連三位佛門俘虜都沒能帶回。
天庭硬的不成,換上招安,依舊被孔丘輕鬆化解。
敖廣目光閃動,緩緩轉頭,看向身旁天賦最高,卻受困於龍族業力的三女兒敖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