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丘從古樹下起身，青衫在慘白日光中輕輕擺動，腳邊枯葉受到氣息牽引，剛剛飄起少許，又被論道台落下的重壓按回地面。
孫悟空撐住金鐘浩然罩，抬頭看向師父，嘴角血跡尚未擦去，雙臂也因承受天道規則不斷發顫。
「師父，這幫傢伙口中講著道理，手上卻一直加重陣法，分明想逼咱們低頭。」
「看懂便好，論道台擺在山外，壓的卻是山中生靈，他們從一開始便沒準備公平論道。」
孔丘聲音落下，水簾洞外躁動氣息安定幾分。
大勢至菩薩盤坐論道台上，身前金色佛文緩緩轉動，聽到這番評價，臉上仍舊平靜。
「天地之間從無絕對公平，眾生出身不同，所負因果也有差別，你既然選擇插手石猴命數，自然要承受相應後果。」
孔丘抬眼望去。
「悟空出生時，你們為他安排道路，他拜我為師以後，你們又接連派人抓他，如今事情未能如願，便拿山中生靈施壓，這份因果倒是算得方便。」
大勢至菩薩雙手合十。
「石猴所得造化來自天地，它承擔對應使命，本就合乎因果，你只看到它眼前意願，卻不願看三界日後安穩。」
孫悟空聽得火起，雙腳在地面踩出裂紋。
「俺吃過你佛門一顆果子，還是拿過你靈山一件寶物，俺從石頭裡出來，憑什麼欠你們一條命數。」
大勢至菩薩看向孫悟空。
「仙石吸收日月精華，孕育你這副身軀，三界眾生同樣活在天地之中，個人所得離不開眾生秩序，你自當回報。」
「俺會不會回報天地，該怎麼回報，那是俺自己選的路，輪不到你們先把繩子套在俺脖子上。」
孫悟空體內浩然正氣隨心意流轉，原本搖晃的淡金大鐘重新穩住。
大勢至眼神微凝，沒再與它爭辯，轉而看向孔丘。
石猴心中已有一套完整認知。
想靠幾句話讓它接受原有命數，顯然做不到。
太乙救苦天尊向前踏出一步，清光從腳下鋪開，融入論道台上交錯紋路。
「佛門與你爭的是石猴因果，本尊今日要問的，卻是儒道本身。」
他的聲音傳入花果山時，天庭法旨隨之震動，周圍大道氣息也被調動起來。
剛剛穩住的金鐘浩然罩猛然下沉，孫悟空雙腳再次陷入山石。
敖聽心身前水紋護罩盪起層層波瀾，血脈深處業力也受到天庭權柄牽引，化成暗沉鎖鏈纏向神魂。
她咬緊牙關，將體內水靈之力壓回經脈，只用那一縷從本心生出的浩然正氣維持護罩。
太乙救苦天尊沒有留意二人反應，視線始終落在孔丘身上。
「洪荒諸道皆有源頭，仙道參悟天地，佛門修持因果，妖族依託血脈，人族也在天道秩序之內繁衍。」
「你所傳儒道，既未得到天道認可，也無先天大道作為根基，只憑心中幾句道理，便想在三界另立一途。」
「此道無根無萍，如何長存。」
話音落下，論道台上清光匯聚，化作一條粗重鎖鏈。
鎖連結串列面遍布天道紋路，一端連著天庭法旨，另一端直奔孔丘識海。
它並非為了禁錮肉身。
其中承載著洪荒原有秩序，專門衝擊修行者對自身道路的認知。
只要孔丘無法回答，心中生出遲疑，鎖鏈便會順著破綻扎入識海，撼動儒道根基。
孔丘站在原處，任由鎖鏈靠近。
直到天道紋路來到身前三丈，他才邁出一步。
腳掌離開地面時，枯葉朝兩旁分開。
孔丘沒有駕雲，也未動用騰空法術，浩然正氣自然托住身軀，讓他一步步走向天穹。
太乙救苦天尊看著迎面而來的人影，目光越發凝重。
「你說儒道無根，那便先弄清什麼是根。」
孔丘踏出第二步，聲音清楚落入論道台，也傳遍整座花果山。
「仙道參悟天地，參悟的人依舊是眾生，佛門修持因果，分辨善惡的仍是本心，妖族依託血脈，駕馭血脈力量的也要靠自身意志。」
「各家法門道路有別，真正邁步修行的，從來都是活在天地間的生靈。」
「儒道之根，便在眾生心中。」
純白浩然正氣從孔丘腳下盪開，撞上迎面而來的規則鎖鏈。
鎖連結串列面天道紋路接連亮起，想要壓下這番回答，白光卻從紋路間緩緩滲入，令其中一部分秩序自行停頓。
天道並未因此認可儒道。
它也無法直接否定孔丘說出的事實。
天地規則需要眾生踐行，任何道統若失去傳承者，終究只會剩下一段空殼。
這一處邏輯站得住，規則鎖鏈便難以從正面碾過。
太乙救苦天尊抬手結印，穩住有些散亂的清光。
「眾生心意多變，今日所想與明日所念可能截然不同，以此為根，豈能撐起一條大道。」
孔丘繼續向前。
「人心會變，所以才要讀書明理，修身正心。」
「仙神修煉同樣可能走火入魔，佛門修士也會被香火慾念侵蝕，你們有法門約束各自力量，我儒道自然也有規矩梳理人心。」
「心意多變，證明人要修心，證明不了人心不能作為根基。」
太乙救苦天尊沉默一瞬。
天道鎖鏈再次震動，其中幾道紋路受到浩然正氣影響，竟從孔丘身前自行繞開。
論道台下方，不少妖王抬頭看著這一幕，臉上驚懼逐漸被思索取代。
他們過去修行，只知吞吐靈氣，淬鍊血脈，搶奪更好的洞府與資源。
很少有人認真想過，駕馭這些力量的自己，才是一切修行真正起點。
牛魔王盤坐在山石旁，體內妖氣沒有增加，心中躁動卻平復許多。
孔丘這番話並未直接傳他儒道功法，仍讓他對自身力量多了一層認識。
論道台上的大勢至菩薩察覺山中變化，抬手在身前一按。
金色佛文脫離石台，融入規則鎖鏈。
原本清亮鎖鏈立刻染上佛光，其中更有眾生誦念聲緩緩響起。
「眾生心中有貪嗔痴念，若人人只信自身判斷，惡徒也能說自己所行之事合乎本心。」
「佛門設戒，天庭立條，皆為約束眾生慾念。」
「儒道把根放在人心，等同於放縱私慾，長久下去，只會讓三界規矩崩壞。」
佛音落下，一道道模糊身影從鎖鏈中浮現。
那些身影皆是凡俗生靈，有人爭奪財物，有人恃強凌弱，也有人為了自身利益傷害同族。
這是大勢至從眾生因果中引出的景象。
他沒有憑空捏造。
眾生心中確實藏著惡念，世間也從不缺少藉口。
孫悟空看向那些景象，臉色漸漸沉下。
它修行之初也只顧自己痛快，若無孔丘約束，碰到不順眼的人便可能掄拳。
大勢至抓住的地方，並非空談。
敖聽心同樣心頭髮沉。
龍族曾經強盛時，也有同族仗著血脈欺壓水族，最終積累下大片因果。
只講自身意願，確實可能變成弱肉強食。
孔丘沒有避開這些景象。
「儒道講本心，從來沒說心中想做便能去做。」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浩然正氣隨著聲音涌動，眾生景象中，那些被欺壓的弱者逐漸清晰。
施暴者眼中的痛快，與受害者承受的苦難同時擺在天地規則面前。
原本湧向孔丘的佛光停在半空。
「用自己的欲望傷害他人，已經越過規矩，這樣的本心，本就需要教化和約束。」
「你們把眾生的惡拿出來證明眾生不可信，卻不去問這些惡從何而來，也不願給人改過的機會。」
「只靠刑罰壓住行為，只靠天條逼人低頭，眾生怕的只是代價，心中依舊不知羞恥。」
「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
孔丘每吐出一句，浩然正氣便會向前推進一分。
天道鎖鏈未曾碎裂，沖向識海的勢頭卻被硬生生擋住。
太乙救苦天尊和大勢至菩薩對視一眼，心中都多出幾分沉重。
儒道出現在三界的時日很短。
孔丘所講的內容卻已自成體系。
他並未否認眾生惡念，也承認秩序和約束存在的意義。
想從言語漏洞中直接擊潰他的道心，遠比預想困難。
太乙救苦天尊手掌一翻，論道台下方地脈紋路全部亮起。
「你既然承認秩序不可缺少，為何不尊天地，不敬鬼神。」
「天庭依照天道維持三界，佛門順應量劫梳理因果，你卻只憑個人判斷，便敢打碎天庭法寶，扣押佛門菩薩。」
「口中講著禮法，行事卻不受任何約束，你的規矩，又由誰來管。」
話音落下，天空中又有兩條規則鎖鏈成形。
三條鎖鏈交錯而來，清光封住浩然正氣，佛文則沿著因果尋找孔丘心中破綻。
這一問比先前更加鋒利。
規則不能只約束別人。
孔丘既然主張禮法，自身同樣該受約束。
若他以實力為由凌駕眾生，儒道和他口中批判的神佛也無差別。
花果山中，妖王們紛紛屏住呼吸。
孫悟空想要開口替師父辯解，胸口卻被天道壓力牢牢壓住，只能發出沉重喘息。
孔丘看著三條鎖鏈，神色平靜。
「我敬天地孕育眾生，也敬山川承載萬物。」
「鬼神若護持生靈，自然受人敬重，若披著神位害人，憑什麼要求眾生跪拜。」
「尊敬來自所作所為，職位和力量只能讓人畏懼。」
孔丘抬起手掌，掌心接住第一條鎖鏈。
天道紋路頓時纏上手臂，白色浩然正氣也沿著鎖鏈反向蔓延。
「至於誰來約束我，所傳道理便是約束。」
「我若言行相悖，浩然正氣自然受損，道心也會留下破綻。」
「降龍伏虎強闖花果山，要抓我徒弟，文殊帶著三千揭諦毀壞山川，天庭聯軍更拿猴群性命逼我低頭。」
「我出手擋下他們，哪裡違背自己講過的道理。」
第二條鎖鏈落入孔丘手中，佛光開始劇烈晃動。
花果山中，文殊緩緩睜開雙眼。
降龍伏虎也抬起頭，臉上神情頗為難看。
他們很想反駁，卻無法改變當日經過。
每次衝突，確實由佛門先行出手。
孔丘將他們扣在花果山，未曾折磨神魂，也未取走性命，甚至讓他們旁聽講學。
三人受到的傷，大多來自交戰之時。
規則只看因果，無法憑佛門身份把主動攻山改成受害。
第三條鎖鏈懸在孔丘眉心前方，再也無法前進。
孔丘五指收緊。
三條鎖鏈同時發出沉悶轟鳴，天道紋路與儒道法則開始正面摩擦。
孔丘沒有將其打碎。
這些鎖鏈連線洪荒原有秩序，強行摧毀等同於拿自身力量硬抗天地。
他選擇用道理逐一化解其中壓力。
清光不斷重組，佛文也在尋找新的因果。
白色浩然正氣則守在孔丘身側，不斷指出規則中的矛盾。
雙方每次碰撞，周圍空間都會裂開一道漆黑縫隙，隨即又被論道台牽引的天地之力重新補全。
裂開。
重組。
再度撕裂。
花果山上空逐漸布滿交錯痕跡，空間長河也受到震動，遙遠天際隱約傳來沉悶迴響。
太乙救苦天尊臉色越發凝重。
這場論道繼續下去，孔丘只會借洪荒規則補全自身儒道。
對方每擋住一次質問，儒道便會在天地間留下更深痕跡。
再拖下去，絕地天通大陣也未必能隔絕這份影響。
大勢至菩薩同樣看出問題。
他的目光越過孔丘，落向山中猴群和眾多妖王。
一部分妖王已經開始認真思索儒道經義。
猴群更在低聲重複孔丘方才所講內容。
教化正在發生。
儒道的根，也正透過這些生靈扎入花果山。
「孔丘，你口中道理確實自成章法，可三界執行不能只靠言語。」
大勢至菩薩臉上露出一抹冷意。
「今日便讓你看看，個人之道面對天地大勢，究竟能撐到何時。」
他雙手結印，佛輪從身後升起，直接融入論道台。
太乙救苦天尊察覺他的打算，沒有出聲阻止，抬手引動天庭法旨，將絕地天通大陣各處關竅一併點亮。
藏在花果山外的太清道韻隨之復甦。
佛門因果也從山川四周收攏。
隔絕靈機，封鎖地脈，壓制大道的力量在這一刻全部匯向論道台。
孫悟空體外金鐘發出巨響，雙膝重重砸入地面。
敖聽心水紋護罩當場裂開，血脈業力沿著手臂浮現，臉色也變得一片蒼白。
牛魔王和眾妖王再難保持盤坐，紛紛伏下身軀，體內妖氣被壓得無法流動。
孔丘立於半空，周身浩然正氣被不斷逼退，青衫也在規則洪流中獵獵作響。
大勢至菩薩將手掌朝下一壓。
整座絕地天通大陣轟然收緊，浩蕩天威如同無邊深淵，朝孔丘和花果山一同壓下。
山川發出不堪重負的轟鳴，地脈開始下沉，水簾洞外的山壁接連崩裂，整座花果山似乎已經走到傾覆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