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延慶坐在輪椅上,仰頭看著段正明。
他的腹語聲第一次有了情緒波動。
「你出家多年,我以為你不會再出手了。」
段正明搖了搖頭:「我本不想出手。」
他頓了頓,目光在戰場上掃過。
地上屍橫遍野,殘肢斷臂散落一地,血流成河。
「但你勾結高升泰,引兵犯宮,要毀了大理。」段正明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段延慶,「段氏祖宗的基業,不能毀在咱們這一代人手裡。」
段延慶的眼中閃過一絲瘋狂,腹語聲變得尖銳:「大理本就該是我的!皇位本該是我的!是你們的父親搶了我的位置,是你們奪走了本該屬於我的一切!」
「是你的又如何?」段正明打斷他,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刀子一樣扎進段延慶的心裡,「你能坐穩那個位置嗎?你現在這個樣子,連站都站不起來!」
段延慶渾身一顫。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自己的雙腿上。
那雙腿已經萎縮了數十年,像兩根枯柴,沒有任何知覺,連動一下都做不到。
他連站都站不起來。
他連自己走到龍椅前都做不到。
他的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整個身體都在發抖。
段正明嘆了口氣。
那一聲嘆息里有無奈,有憐憫,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痛心。
「延慶,收手吧。」他說,「你苦了這麼多年,夠了。」
段延慶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段正明臉上停留了很久,又看了看段正明身後的段譽。
那個年輕人站在火光中,左臂上還在滲血,但他的眼神堅定,像一柄剛剛經歷過淬火的利劍。
段延慶又看了看自己。
雙腿殘廢,面目全毀,坐在輪椅上,像個廢物。
腹語聲低了下去,輕得像一聲嘆息:「天意……」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高亢的呼喊聲。
「延慶太子!不要聽他的!」
高升泰策馬從叛軍後方衝來,全身甲冑沾滿了血,他的聲音嘶啞而瘋狂,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困獸。
「殺了他!殺了他們!我們還有機會!」
「殺進去!殺進皇宮!」
他的喊聲在夜空中迴蕩,像一道刺耳的噪音,打破了兄弟對峙的沉默。
段延慶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眼中已沒有了猶豫,也沒有了瘋狂。
那雙眼睛裡只剩下一種空曠蒼涼的寂寞。
他沒有再說話。
只是轉動輪椅,緩緩地地向後撤退。
輪子碾過碎石和屍體,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數千守軍看著那個輪椅上的背影,看著那個曾經的大理太子,沒有一個人上前追擊。
段延慶的身影漸漸消失在夜色中。
夜風吹過,戰場上的火光跳動了一下,像是對他的告別。
葉二娘遠遠的看到老大撤退,眼中閃過一絲不甘,咬了咬牙,身形一閃,暗紅色的衣裙在火光中劃出一道弧線,幾個起落便躍上了城牆,消失在夜色中。
這一通混戰,岳老三胳膊和腿被人砍中了兩刀,眼看老大和老二都跑了,他也徹底沒了戰意,腳底抹油施展輕功追了上去。
雲中鶴早就躲在了城下的陰影中,本來是想撿機會偷襲段譽,以報自己丟雞之仇。
現在見段延慶退走,他連猶豫都沒有猶豫,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城牆拐角。
木婉清從西宮門方向騎馬趕來,長劍還在滴血。
她的目光在戰場上快速掃過,最後落在段譽身上。
看到他臂上那道還在滲血的傷口,她的眉頭蹙了一下,但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到他身邊站定。
段譽看了她一眼,微微點了點頭,示意自己沒事。
然後他轉過身,看向戰場中央那個還在做困獸之鬥的身影。
高升泰身邊的親信已經所剩無幾,不足百人。
他揮舞著長劍,聲嘶力竭地吼著,像一頭被逼到絕路的野獸。
「都不要退!給我沖!!」
段譽邁開腳步,一步一步走向高升泰。
靴底踩過地上的血泊和碎石,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在逐漸安靜下來的戰場上格外清晰。
血跡在他腳下綻開,一路延伸。
高升泰那雙充血的眼睛裡滿是恨意和瘋狂,還有一絲深不見底的絕望。
他握著劍的手在發抖,不知道是恐懼還是憤怒。
「段譽小兒!」他嘶吼著,聲音像破鑼一樣刺耳,「你不是先皇的親生血脈!你沒有資格坐那個位置!」
「我沒有資格?」段譽在他面前十步處站定,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大理百姓認我,軍隊認我,皇伯父也認我。你呢?你有什麼?」
高升泰語塞。
他看了看四周,一萬大軍現在只剩下身邊不到百人。
其餘的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
「你什麼都沒有。」段譽替他說出了答案,「你只有貪婪和野心。你勾結四大惡人,引兵犯宮,謀害先王。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高升泰臉色鐵青,嘴唇哆嗦著。
段譽沒有再說廢話。
他抬起右手,北冥真氣在掌心凝聚,泛起淡淡的白光。
高升泰發出最後一聲嘶吼,策馬挺劍直刺段譽。
這一劍拼盡了他畢生的功力,劍尖帶著呼嘯的風聲,直奔段譽咽喉。
段譽不閃不避。
他迎著劍鋒,踏前一步,一掌拍出。
「砰!」
北冥真氣如潮水般湧出,掌力擊碎了精鋼長劍,劍身寸寸斷裂,碎片飛濺。余勢不減,全部沒入高升泰的胸腔。
「咔嚓!」
胸骨碎裂,高升泰的眼睛猛地瞪大,身體從馬鞍上倒飛而出,劃出一道弧線,重重撞在城牆上。
「砰!」
他的身體滑落在地,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染紅了胸前的甲冑。
他手臂撐著地面,掙扎著想爬起來,卻連一寸都撐不動。
段譽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這一掌,是為先王和王妃還的。」
高升泰瞪大眼睛,嘴唇翕動了兩下,像是想罵人,但只有黑血從嘴角湧出來。
他的瞳孔開始渙散,手指在地上摳了兩下,終究不動了。
那雙眼睛還睜著,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