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的熱鬧散盡，各國使節陸續離境，大理城恢復了往日的寧靜。
但李青蘿沒有走。
她以「語嫣仰慕大理風物，想多住些時日」為由，向段譽遞了留居的請求。
段譽准了，將她們母女安置在皇宮東側的「梅香苑」。
段譽心裡瞭然，李青蘿帶著王語嫣來大理，表面是賀禮，實則是在觀望。
慕容家的江湖地位，已經一日不如一日了。
午後，段譽批完奏章，換了一身月白長衫，未帶隨從，獨自穿過宮中的長廊，向梅香苑走去。
宮人們遠遠看到皇帝微服出行，紛紛低頭避讓。
梅香苑的院門虛掩著。
段譽推門而入，繞過影壁，便看到後花園的石桌旁坐著一個白衣身影。
王語嫣獨自一人坐在那裡，膝上攤著一本泛黃的古籍，書頁邊緣已經磨損捲曲，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布滿紙面。
她看得入神，連有人走近都沒察覺。
秋日的陽光斜斜地照在她側臉上，給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金色，睫毛在眼下投出細碎的陰影。
段譽在兩步外停下，輕咳一聲。
王語嫣猛地抬頭，看到是他，先是一愣，隨即站起身來，手中的書差點滑落：「陛下？您怎麼來了？」
段譽笑了笑：「微服出行，不必叫陛下。叫我段譽就行。」
他走到石桌對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本古籍上：「在看什麼？」
王語嫣下意識將書合上，有些不自然：「是我在琅嬛玉洞抄錄的一些武學筆記。閒來無事翻翻。」
段譽點了點頭，沒有追問，轉而道：「朕有個問題想請教。六脈神劍的少商劍，走的是手太陰肺經……這個執行路線，是否有更優的路徑？」
王語嫣的眼睛立刻亮了。這是她最擅長的領域。
她幾乎是不假思索地開口：「少商劍走手太陰肺經是最穩妥的，但若想提升威力，可以在真氣過中府穴時稍作停頓……」
說著，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虛空中比劃著名真氣執行的軌跡。陽光照在她指尖，纖毫畢現。
段譽認真聽著，目光在她手指的軌跡上跟隨。
心中暗嘆，原著里王語嫣的武學理論確實深不可測，可惜一輩子只會紙上談兵，從未真正修煉過。
「這樣雖然多了一個轉折，但劍氣中會多一重螺旋勁，破甲之力至少增強兩成。」
王語嫣越說越投入，手指在空中比劃得越來越快，直到段譽忽然開口打斷她。
「語嫣。」
王語嫣停住了。
「你的武學見識，放眼天下少有人及。」段譽看著她的眼睛，「但你知道嗎，你的這些學問，在慕容複眼里值多少？」
王語嫣的笑容僵住了。
段譽沒有停：「慕容復此人，志在復國。他需要的不是一個女人，而是一個能幫他破解天下武學的工具。」
「你替他分析各派武功的弱點，他拿去用在戰場上，贏了是他的本事，輸了是你的分析不到位。你想想，他何曾真正在意過你這個人？」
王語嫣的嘴唇微微顫抖，她低下頭，手指攥緊了書頁的邊角，紙張被她捏出了褶皺。
「他……」她開口，聲音很輕，「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小時候，他教我讀書寫字，教我辨認各派武功的招式……」
「那是小時候。」段譽的語氣依然平靜，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她的心裡，「人是會變的。」
王語嫣睫毛在顫動，眼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段譽站起身，走到花叢邊。
院角種著一株白茶花，開得正好，花瓣層疊如積雪。
他伸手摺下一朵，走回來，遞到王語嫣面前。
「大理的山茶花比江南的更艷。」他說，語氣放柔了幾分，「你若願意留下，朕可以在宮中給你建一座武學館。天下各派的武功秘籍，你隨便看。」
「不為了替誰破解，只為了你自己的興趣。你可以在那裡著書立說，把你腦子裡的那些東西寫下來，傳之後世。」
王語嫣抬起頭，看著那朵茶花，又看著段譽坦然溫和的目光。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她低聲問。
段譽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因為你值得。」
王語嫣的臉騰地紅了，從臉頰一路蔓延到耳根。
她低下頭，將茶花舉到鼻尖，輕輕嗅了一下。
花香清冽，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心感。
就在這時，廊下傳來一個不冷不熱的聲音：「陛下好興致，來我母女住處摘花。」
段譽轉身，李青蘿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廊柱旁。
她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頭髮用銀簪挽起，面容平靜，但眼底有審視之色。
她是段正淳的舊情人之一，在江湖上摸爬滾打多年，心思比女兒深沉得多。
「王夫人。」段譽笑了笑，沒有絲毫被撞破的窘迫，「朕有件事想單獨和你談談。」
李青蘿挑了挑眉：「什麼事？」
段譽走近兩步，壓低了聲音，只有兩人能聽見：「關於琅嬛玉洞。關於你母親李秋水。關於逍遙派。」
李青蘿的臉色驟變。
她深深看了段譽一眼，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明天辰時，正廳。語嫣，送陛下。」
段譽轉身離開時，王語嫣還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朵山茶花，怔怔地望著他的背影。
李青蘿走到女兒身邊，看著她臉上未褪的紅暈，輕輕嘆了口氣，什麼也沒說。
……
次日辰時，梅香苑正廳。
李青蘿換了一身素色衣裙，髮髻梳得整整齊齊，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壺熱茶，兩隻青瓷杯。
她刻意維持著曼陀山莊莊主的威儀，但段譽注意到，她端茶的手在微微發抖。
段譽走進正廳，沒有客套，在她對面坐下。
「你說你知道琅嬛玉洞的來歷。」李青蘿開門見山，「說來聽聽。」
段譽端起茶杯，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
「琅嬛玉洞是無崖子所建，原址在無量山。裡面收藏了天下各派武功秘籍的抄本。後來無崖子離開無量山，琅嬛玉洞被李秋水封存……」
李青蘿的手指攥緊了茶杯。
段譽繼續道：「你母親李秋水、你父親無崖子、還有你師伯天山童姥，三人之間的恩怨糾葛糾纏了幾十年。童姥愛無崖子，無崖子愛李秋水，李秋水後來移情別戀，嫁入了西夏皇族……」
「夠了。」李青蘿的聲音發顫，杯子裡的茶水在晃動，「這些事……連江湖上都無人知曉，你從何得知？」
「朕知道的事，比你想像的要多得多。」
段譽放下茶杯，直視著她的眼睛：「朕還知道另一件事。你和我的父王，曾經有過一段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