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清揚不再防守。
鏽劍如游蛇般探出,劍尖上的青光在空中劃出一道幾乎不可見的弧線。
段譽舉劍格擋,兩劍相觸的瞬間,他感覺到一股旋轉的力道從對方劍身傳來。
風清揚的劍氣也在轉,只是轉得比他更自然流暢,像水流繞過礁石一樣毫無阻滯。
段譽被這股力道帶得手腕微微一偏,露出右肩一線的空隙。
風清揚沒有趁機刺入,只是將劍勢一收,退後半步。
「你一夜想通的事,老夫練了二十年才摸到門檻。」他的語氣里終於有了一絲不加掩飾的讚許,「悟性確實不錯。」
段譽穩住身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右肩處的衣料。
那裡被風清揚的劍風削開了一道極淺的口子。
「再來。」
兩人在崖頂再次交手。
這一次風清揚認真了幾分,鏽劍的攻勢不再只是試探,每一劍都帶著肉眼可見的氣旋,將段譽的劍氣卸開,偏轉,甚至反彈回去。
段譽越打越順手。
他的螺旋劍氣在實戰中不斷調整。
五十招後,風清揚忽然收劍退後。
段譽的劍氣來不及收住,擦著他身側掠過,擊中崖壁上一塊凸起的岩石。
岩石表面出現一個光滑的圓形孔洞,邊緣呈均勻的螺旋紋路,像被一枚旋轉的鑽頭精確地穿透。
風清揚看了一眼那個孔洞,又看了一眼段譽,將鏽劍隨手一拋,插進崖壁的石縫中。
「夠了。你小子的悟性,比你爹強。」
段譽微微一愣:「風前輩認識先父?」
風清揚轉身走向洞口,聲音從前面飄回來,帶著一種不願多提的淡然:「二十年前來過一次,老夫見過他一面……不過他沒你沉得住氣,吵得老夫差點用劍鞘把他拍下山去。」
他頓了頓,沒有回頭:「劍留給你。下次再來,用這柄劍跟我打。」
段譽走到崖壁前,伸手握住了那柄鏽鐵劍的劍柄。
入手微涼,一股極淡的劍氣從劍身滲入掌心,像是一道無形的印記烙在了他的經脈里。
段譽站在崖頂,對著洞口的方向鄭重一揖。
他抬起頭時,第一縷晨光正好從天際線升起。
金色的光芒鋪滿群山之巔,將思過崖染上了一層暖色。
……
段譽回到客房時,朱丹臣正站在院門口的石階下,手裡捏著一隻小小的竹筒,面色帶著幾分凝重。
看到段譽回來,朱丹臣快步迎上,壓低聲音:「陛下,屬下今早接到飛鴿傳書……恆山派定逸師太帶弟子們離開恆山,前往嵩山準備參加並派大會。但前夜在華山以南約四十里處的鎮子歇腳時,其弟子儀琳被一個輕功極佳的蒙面人擄走了,手持一把快刀。」
段譽腳步一頓:「萬里獨行,田伯光。」
朱丹臣點頭:「定逸師太今早派人向附近各派求援,訊息已經傳開了。」
「出事的鎮子在哪?」
朱丹臣展開地圖,指尖一點:「清水鎮,往西北方向有一條小路通向華山腳下。」
段譽披上外袍,跨出院門。
演武場上已經有早起的弟子在練劍,呼喝聲此起彼伏。
岳靈珊正站在廊下跟一個師妹說話,看到段譽朝山門方向走去,快步追了出來:「段哥哥,你要去哪?」
「救人。」段譽回頭看了她一眼,「乖,在山上等我。」
岳靈珊眨了眨眼,沒有追問,只是點了點頭:「那你小心……」
段譽笑了笑,翻身上馬,一抖韁繩,馬蹄踏碎了晨光。
朱丹臣跟在後面,兩人一前一後朝山下疾馳而去。
……
策馬狂奔了半個時辰,清水鎮的輪廓終於在官道盡頭浮現出來。
一條黃土主街貫穿東西,兩側是低矮的土坯房,幾隻瘦雞在路邊刨食。
一個老嫗坐在門檻上擇菜,對疾馳而來的馬蹄聲連頭都沒抬。
段譽勒住馬,翻身落地。
朱丹臣緊隨其後,兩人一前一後沿著主街向鎮中走去。
鎮中心有一家客棧,門板半開著,裡面傳出稀稀拉拉的說話聲。
段譽沒有進去,他的目光落在客棧門口的青石台階上。
那裡有幾道凌亂的擦痕,像是有人被拖拽時鞋底蹭出來的,痕跡指向鎮外西北方向的一條土路。
沿著土路向西北走了約莫二里,路過一處野草叢中時,有什麼東西在陽光的照耀下閃了一下。
段譽彎下腰,撿起來一串佛珠。
佛珠入手微涼,檀木的香氣極淡,在空氣中一觸即散。
串繩斷裂處參差不齊,像是被用力扯斷的。
旁邊的泥土上,還有兩行腳印。
一行深而雜亂,像是揹負著重物的人踩出來的。
另一行淺而細碎,只有腳尖著地的痕跡。
段譽將佛珠收入懷中,目光順著腳印延伸的方向望去。
土路在前方拐進一片稀疏的樹林,林子的盡頭是連綿起伏的山影。
「進山了。」朱丹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田伯光輕功雖好,但扛著一個人跑不遠,山里應該有落腳點。」
段譽沒有騎馬進林。
樹林太密,馬反而礙事。
他將韁繩交給朱丹臣:「你繞到山另一側,若發現出口或有人下山,發訊號。我走林子穿過去。」
朱丹臣抱拳:「陛下小心。」
段譽轉身沒入林間。
走了約莫兩里,林子變得密了起來。
一道細窄的山澗從石壁裂縫中滲出,在下方匯聚成一小片淺潭。
淺潭邊的泥地上有明顯的踩踏痕跡,有人在這裡停留過。
潭邊一塊青石上,段譽看到了一小塊被水浸濕的淺灰色布料邊緣。
看質料是僧袍常見的粗棉布,沾著些許泥點。
她在這裡掙扎過。
段譽的目光在四周掃了一圈,最後落向山澗上游的方向。
那裡有一道幾乎被藤蔓完全遮掩的石縫。
如果不是恰好站在這個角度,從外面根本看不出來。
段譽身形一矮,側身鑽進了石縫。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石縫忽然變寬,前方透出昏黃的光。
段譽放輕腳步,貼著石壁緩慢接近。
光線來源是一處天然形成的崖洞,洞內有一堆剛燃過的篝火,餘燼還在冒著青煙。
篝火旁散落著幾隻酒囊和一塊啃了一半的干餅。
田伯光正背對著洞口解腰帶,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
他的腳邊蜷縮著一個少女,淺灰色的僧袍在昏暗的光線中格外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