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還得從半個時辰前說起。
那時候陸塵和土匪還不知道今天這場架到底能不能打起來，更不知道一個穿得像叫花子的老頭，會直接把陸塵原本已經擱下的修行夢，重新拽到眼前。
……
陸塵和土匪一路打打鬧鬧，趕到楠鎮中央廣場的時候，身上那點汗都還沒幹。
說是廣場，其實也沒多氣派，無非就是一大片被踩得發白的青石板，平時鎮上有廟會、祭祀，或者過節唱戲的時候這裡才會熱鬧，尋常日子基本沒人。
所以他們這些半大孩子想打架，這裡最合適，地方寬敞，沒人管，挨完揍以後還不容易讓家裡人發現。
當然，陸塵沒這個煩惱，他家也沒人管他。
兩人剛到沒多久，遠處便傳來一陣腳步聲，陸塵抬頭看了一眼，王成林來了。
只不過……人有點多。
加上王成林，六個。
陸塵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下，隨後慢慢轉頭看向旁邊的土匪，這貨也剛好在看他，前面還信誓旦旦告訴他最多四個，一人兩個，公平得很。
陸塵沖他眨了眨眼，又朝對面幾個人瞥了一下，意思非常明顯——這他娘就是你說的四個？
土匪也眨眨眼，然後悄悄朝身後看了一眼。
陸塵瞬間懂了，跑。
果然，這麼多年兄弟不是白當的，關鍵時候還是有默契，他十分鄭重地朝土匪點了一下頭。
行，撤。
王成林已經帶著人走到了兩人面前，他先看了看陸塵，又往他們身後瞧了一眼，確定沒人以後，臉上的得意頓時有點藏不住。
「陸林，我還以為你能叫來誰呢，搞半天，還是只有陸塵。」說著，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廢物加廢物，不還是廢物？」
土匪臉當場就黑了，陸塵倒沒急著生氣，畢竟現在有一個更加現實的問題。
六個，真打？傻子才打。
陸塵悄悄往後挪了半步，已經準備好了，只要土匪一轉身，他保證跟得比誰都快。
誰知道下一刻——
「王成林！」
土匪突然一聲暴喝。
陸塵整個人一僵，然後眼睜睜看著這貨雙手握棍，邁開兩條腿，照著對面六個人就沖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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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間。
衣擺帶風。
長棍在手。
背影竟然真有那麼一點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意思。
陸塵站在原地傻了，不是，什麼意思？不是說好跑嗎？你衝上去幹什麼？
一個念頭突然從陸塵腦子裡冒了出來，難道……這貨是準備自己拖住他們，讓他先跑？
想到這裡，他竟然真有那麼一點感動，平時沒看出來，這貨關鍵時候還挺講義氣。
可緊接著，陸塵又看了看對面六個人，再看看已經快衝到王成林臉上的土匪，嘴角頓時抽了一下。就這貨那個腦子，真讓他自己衝進去，今天估計得讓人抬回陸家村。
「媽的！死就死吧！」陸塵牙一咬，心一橫，抄起木棍跟著沖了上去。誰讓這貨是他兄弟，總不能真看著他一個人挨六個揍。
大不了兄弟倆一起躺著回家。
直到後來陸塵才知道，那天他們兩個靠幾個眼神，確實完成了一場交流，只不過他想的是：人多，快跑。
土匪理解的是：一群土雞瓦狗，干他們。
偏偏兩個人當時都覺得，對方跟自己想得一模一樣。
所以說，有時候兄弟之間太默契，也不一定是什麼好事。
……
陸塵和土匪一前一後衝到王成林他們面前，對面幾個人明顯都愣了一下，大概也沒想到，明明是二打六，這兩個傢伙居然還敢主動沖，很快便反應過來，立馬圍了上來。
前、後、左、右，全都有人。
很好，這下是真不用考慮跑了。
陸塵往後退了半步，跟土匪背靠著背，壓低聲音說道：「一會兒真打起來，護住腦袋，實在扛不住就縮起來，臉別露外面，這樣能少疼點。」
說完半天沒聽見回應，陸塵忍不住扭頭看了一眼，土匪也正一點一點轉過臉，用一種非常複雜的眼神看著他。
震驚、疑惑、茫然、難以置信，還帶著一種「你他娘的在說什麼」的不可思議，尤其是剛才那副熊熊燃燒、恨不得一個人單挑六個的架勢，在聽完陸塵這句話以後，就像大冬天迎頭扣下來一盆冰水，瞬間沒了。
陸塵沒看明白，這貨怎麼突然沒鬥志了？
可眼看王成林幾個人已經圍了上來，他也顧不上想那麼多，反正六個肯定打不過，但是六個打不過，逮住一個狠狠干，他還是有把握的。
陸塵目光一掃，直接盯住了王成林。
擒賊先擒王。
挨揍也得拉個墊背的。
今天他就算躺著回村，也得讓王成林跟著一起躺。
「就你嘴欠是吧！」
陸塵掄起木棍，照著王成林就砸了過去。王成林反應也快，立刻抬棍去擋，旁邊幾個人同時動了，土匪罵了一聲，也舉棍迎上。
眼看一場二打六的「血戰」就要徹底開打，廣場旁邊突然傳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嘖，多大的孩子，學人家打什麼仗？你們這是有多大仇？」
陸塵轉頭看去，這才發現廣場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老頭。
看著得有六七十歲，頭髮亂糟糟的，像不知道多少天沒洗過，身上的衣服髒得發白，邊邊角角還有好幾個破洞，腳下一雙舊布鞋，腰間掛著一個酒葫蘆。
從頭到腳，突出兩個字——邋遢。
真要說有什麼特別的，大概就是他的眼睛，明明整個人看著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可抬眼看人的時候，那雙眼睛卻亮得有些嚇人。
陸塵當時腦子裡只有一個想法，誰家老頭？跑這兒看孩子打架來了？
王成林大概也沒把老人當回事，本來都準備動手了，突然被人打斷，臉色明顯有些不爽，拿著木棍朝老人一指。
「老頭！少多管閒事啊！咋的？你也是陸家村的？準備替他倆出頭？」
老頭低頭看看自己，又看看他們，搖了搖頭：「陸家村？不是，老頭子云游到這兒，剛好路過，看你們幾個小娃娃在這裡過家家，閒著也是閒著，就過來瞧瞧。」
王成林一聽，直接「呸」了一聲：「還雲遊？」他上下打量老人一遍，那嫌棄半點沒藏，「你個老叫花子，還學人家仙人說什麼雲遊，先看看你自己這身打扮吧，雲遊兩個字從你嘴裡說出來，你不害臊啊？」
陸塵站在旁邊聽得直咧嘴，雖然他也覺得這老頭不像什么正經人物，可王成林這張嘴，是真他娘的欠。
老頭看著倒也沒生氣，反而低頭看了看自己，又伸手拍了拍衣服。
「啪，啪。」
一陣灰直接飄了下來。
老頭動作一頓，沉默了一下，然後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默默把手背到了身後。
「小傢伙，年紀不大，脾氣倒不小。」他笑眯眯地看著王成林，「不過你剛才說仙人，什麼叫仙人？」
說著，老頭扯了扯自己破舊的袖子：「我這一身，不配？你覺得仙人應該是什麼樣？」
王成林嗤笑一聲：「反正肯定不是你這樣。」
「是嗎？」老頭點點頭，「那……你說的仙人，是不是這樣？」
話音落下，老頭抬起右手，沒有掐訣，沒有念咒，甚至連個像樣的動作都沒有，只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下，輕輕豎起一根手指。
下一瞬。
「噗。」
一簇火苗突然從他的指尖冒了出來。
火不大，不過拇指大小，就在他的手指上輕輕搖晃。
整個廣場瞬間安靜。
王成林不說話了，他身後那五個人也不說話了，土匪手裡的木棍，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垂了下去。
至於陸塵，他的眼睛死死盯著那簇火，一眨都不敢眨。
修士。
眼前這個穿得跟叫花子一樣的老頭，是個修士。
而且還是一個主動站在他面前、暫時還沒走的修士。
那一刻，什麼王成林，什麼二打六，什麼血戰，全沒了。
陸塵手裡的木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三兩步衝到了老頭面前，偏偏王成林還擋在路上，他伸手就給人扒拉到了一邊。
「滾一邊去。」
王成林所有注意力還在那簇火上，根本沒防著他，腳下一歪，「撲通」一聲坐到了地上。
他愣愣地看著陸塵。
陸塵壓根沒看他，現在誰有空管你？
「仙人！仙人！」陸塵跑到老頭面前，臉上的笑容那叫一個燦爛，「剛才那小子有眼不識仙人，年紀小，沒見識，您老人家千萬別跟他一般見識。」
說著，他十分認真地上下打量了一遍老頭，破衣服，破鞋，亂頭髮，腰間還掛著個舊酒葫蘆。
實話實說，確實不怎麼像仙人。
但這種時候，實話顯然不能說。
陸塵腦子轉得飛快：「其實吧，我第一眼看見您，就覺得您絕非普通人。」
老頭似笑非笑：「剛才我站那兒的時候，可沒聽你這麼說。」
「那不是沒來得及嗎？」陸塵臉不紅心不跳，「真正的高人，怎麼可能在乎那些庸俗的外表？穿得越普通，越說明境界高。」
他想了半天，終於想出了一個聽著特別厲害的詞，「大道至簡，說的就是您！」
老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也不知道信沒信。
旁邊的土匪這會兒也回過了神，陸塵都沒來得及提醒，這貨已經把木棍一扔，屁顛屁顛跑了過來，臉變得比他還快。
「仙人爺爺哎！」
這一嗓子把陸塵都喊愣了。
土匪一臉悲憤地指著王成林：「都是那孫子！有眼無珠！以貌取人！您老人家一看就是世外高人，他竟然敢罵您是叫花子！」
王成林：「……」
陸塵：「……」
陸塵忽然覺得，跟這貨比起來，自己還是要點臉的。
土匪已經轉過身，一把將還坐在地上的王成林拽了起來，拖到老頭面前，伸手往他肩膀上一按：「趕緊的，給仙人爺爺賠罪。」
王成林這時候也終於反應了過來，剛才罵人的時候有多硬氣，現在臉就有多白。
「仙……仙人爺爺。」
他兩條腿一軟，當場準備跪下：「我瞎了眼，您別跟我一般見識！」
可奇怪的是，他的膝蓋明明已經彎了下去，就在距離地面不到半尺的時候卻突然停住，就好像下面憑空多出了一雙看不見的手在托著。
王成林使勁往下壓，壓不動，又使勁，還是壓不動，額頭上很快就冒出了汗。
陸塵和土匪看得眼睛都直了，剛才那簇火至少還能看得見，現在這又是什麼手段？
老頭拔開酒葫蘆，仰頭喝了一口：「跪什麼跪，屁大點事。」
王成林趕緊點頭：「是是是，我嘴賤……」
老頭擺擺手：「罵我幾句而已，老頭子殺你全家就成了，哪還用你跪。」
「……」
廣場瞬間安靜。
陸塵臉上的笑僵住了，土匪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王成林更是徹底呆住：「殺……殺我全家？」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下一刻兩條腿徹底沒了力氣，「啪嗒」一聲坐到地上，緊接著眼圈一紅，「哇」的一聲直接哭了。
是真哭。
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掉。
「仙人爺爺我錯了！我爹沒罵您啊，我娘也沒罵您，我妹妹才六歲啊！要殺您殺我吧！」
陸塵第一次發現，王成林哭起來的嗓門居然比土匪還大，整個廣場全是他的哭聲。
「仙人。」陸塵試探著開口，「他就罵您一句，殺全家……是不是稍微有那麼一點點過了？」
老頭聽見這句話，眉毛輕輕挑了一下：「哦？你替他說話？」
陸塵被他看得心裡有點發毛，但還是點了點頭。
老頭指了指地上那些木棍：「剛才你們不是還準備打仗嗎？老頭子替你殺他全家，以後都不用打了，多省事。」
陸塵愣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聽完這句話，他心裡反而有點不舒服。
剛才他確實想揍王成林，甚至都已經做好了自己被揍趴下，也得薅著他一個人打的準備。
可打架是打架。
殺人是殺人。
這不是一回事。
陸塵看了看還坐在地上抹眼淚的王成林，又抬頭看向老人：「我們打架，無非就是爭個輸贏。今天他打我，那我明天打回來就是了，明天打不過，後天繼續，後天還打不過，那就以後再找機會。」
想了想，他又補了一句：「反正我不信，我們永遠都是挨打的那個。」
老人聽完沒什麼反應，只隨手抬起一隻手，然後伸進耳朵里掏了掏。
陸塵：「……」
過了一會兒，老人把手拿出來，指尖上多了一小塊東西。
陸塵突然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嗖。」
老人屈指一彈。
那東西準確無誤地落在了陸塵臉上。
陸塵整個人都僵住了。
深吸一口氣。
修士。
打不過。
忍。
老人跟沒看見他臉色似的，繼續問道：「可他剛才罵我了，老頭子這麼大歲數，也不能白讓一個小娃娃罵吧？我殺他全家，不過分吧？」
陸塵默念三遍「這是修士」，把臉上的東西擦掉：「如果……只是因為他罵您一句，您就殺他全家，是不是有那麼一點……小題大做。」
看見老人眯起眼睛，他趕緊補充：「一點點，真的就一點點。」
老人看著他：「所以呢？」
陸塵看了一眼王成林：「所以，您要不高抬貴手，放他們一家一馬？」
老人盯著他看了幾息，就在陸塵懷疑自己是不是話太多的時候，他突然笑了一下。
「行，不殺他全家也可以。」
老人伸手一指陸塵。
「你替他們一家死。你死了，老頭子出氣了，我就放他們，怎麼樣？」
「……」
陸塵臉上的正義瞬間凝固了。
旁邊的土匪腦袋「唰」一下抬了起來，看那架勢，好像準備替他說兩句。
陸塵認真想了想，然後果斷搖頭：「那不行。」
老人似笑非笑：「怎麼？剛才不是還替人家求情？」
「求情歸求情，這個不一樣。」他伸手指了指王成林，「他是他，我是我。我只是覺得您因為幾句話殺他全家，稍微有一點點小題大做，可要是非得讓我跟他全家選一個的話……」
陸塵停了一下。
「那您還是殺他全家吧，您就當我剛才放了個屁。」
「……」
土匪剛剛揚起來的腦袋，慢慢又低了回去。
王成林連哭聲都停了一下，抬頭看著陸塵，那眼神多少帶著點難以置信。
陸塵也有點不好意思。
但沒辦法。
他跟王成林也沒熟到能替死的程度。
最多真沒了，以後逢年過節給他燒點紙，已經很夠意思了。
老人盯著陸塵看了半天，突然仰起頭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一下傳遍整個廣場。
他笑得前仰後合，甚至還伸手拍了拍陸塵的肩膀：「有意思，你這小子倒是有意思。」
陸塵被他拍得一個踉蹌。
老人好不容易止住笑，擺了擺手：「行了，老頭子逗你們玩呢。殺什麼全家，真把老頭子當成殺人不眨眼的魔頭了？」
王成林坐在地上，整個人都傻了，眼淚還掛在臉上：「逗……逗我的？」
「不然呢？」老人低頭看他，「你真覺得罵老頭子一句，我就把你全家殺了？」
王成林張了張嘴，一句話沒說出來。
陸塵估計，他這輩子都沒這麼大起大落過。
土匪倒是反應快，臉上那副僵硬的表情瞬間消失，重新換上了一臉笑：「我就知道！師父一看就是慈眉善目、宅心仁厚的世外高人。」
老人一挑眉：「師父？」
陸塵站在旁邊，眼睛卻猛地亮了。
對啊，師父，他怎麼把這事給忘了？
眼前這可是個修士。
一個願意站在這裡跟他們說話的修士。
陸塵剛想開口，老人卻忽然收起了剛才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
他背著雙手，視線從幾個人臉上一一掃過。
不知道為什麼，當他的目光真正落過來的時候，剛才還亂糟糟的廣場，一下安靜了。
王成林不哭了。
土匪也不貧了。
就連陸塵，都下意識站直了一些。
老人最後看向陸塵，沉默片刻，然後用一種極為隨意，仿佛只是問今天吃沒吃飯的語氣，開口說道：
「你們幾個……想不想學仙法啊？」
那一刻。
陸塵腦子裡只剩下三個字。
學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