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都來了,先進城看看吧,順便打聽打聽蒼晏宗到底在哪,說不定是你當初記錯了,把石渡城記成了雲脊城。」陸塵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的。
土匪還想解釋兩句,可看了看陸塵的臉色,最終還是識趣地閉上了嘴。
幾人正準備進城,玄道一忽然叫住了他們。
「等會兒,我換身行頭。」
話音剛落,一團黑炎便從玄道一身上騰起,將他整個籠罩其中,陸塵幾人還沒反應過來,那團黑炎便開始收攏,原本的鳥身也隨之發生變化。
不過幾息,黑炎散去,原地已經多了一名黑衣青年。
青年看著二十來歲,身形修長,膚色略顯蒼白,一頭黑髮隨意束在腦後,身上的黑衣似乎是由翎羽化成,衣袖上隱約還能看見細密的羽紋。
模樣倒是生得不錯,就是眉眼間帶著幾分陰鬱,怎麼看都不像個好相處的人。
陸塵看得目瞪口呆:「玄老大,您還能變成人?」
玄道一低頭理了理衣袖,「廢話,我好歹也是尊妖王,化個人形有什麼稀奇的?」
「那您既然能變回本體,當初怎麼不肯帶我們飛一段?」
「你小子還惦記這事呢?」玄道一白了他一眼,「變回本體跟馱著你們六個人趕路能一樣嗎?我這傷還沒好利索,真帶著你們一路飛過去,沒到蒼晏宗,我倒先累死在半路上了。」
「我這不是隨口問問嘛……」
「少打這主意,我堂堂一尊妖王,又不是給你們當坐騎的。」
玄道一也懶得多解釋,轉頭朝城門看去:「再說了,進你們人族的城池,多少得講點規矩,頂著本體大搖大擺進去,顯得太不給面兒了吧。」
說著,他朝城門內側抬了抬下巴:「尤其是那邊坐著的老傢伙。」
陸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城門過道的一側,坐著一名身穿麻衣的老者,老人鬚髮花白,靠著石壁,手裡拿著一把有些破舊的蒲扇,正閉著眼睛打盹。
來往行人從他身旁經過,他也沒有半點反應,怎麼看都是個普通的守門老頭。
「他怎麼了?」陸塵問道。
「不簡單。」
「有多不簡單?」
「我怎麼知道?」玄道一沒好氣地說道,「反正不是你們幾個能招惹的,沒準就是這雲脊城裡的某位供奉。」
「供奉?」
「算了,說了你們也不懂。」玄道一擺了擺手,「一會兒進城少說話,尤其是你們兩個。」
說著,他伸手指了指王成林和土匪。
王成林頓時不樂意了:「玄老大,您說土匪我沒意見,怎麼還帶上我了?」
「你沒比他強多少。」
王成林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敢反駁。
玄道一又轉頭看向林清爽:「還有你,小爽。」
林清爽正抱著老貓,上下打量著玄道一,聽見他喊自己,下意識應了一聲:「啊?」
玄道一咧嘴一笑:「別這麼盯著你玄老大,雖說人妖殊途,但也不是完全沒可能……不過你不是我的菜。」
林清爽愣了一下,隨即啐了他一口:「呸!誰看上你了!」
說完抱著老貓,頭也不回地朝城門走去。
陸塵看了玄道一一眼,這傢伙變成人以後,怎麼感覺越來越欠揍了?
土匪卻沒顧上搭理他們,他先是看了看玄道一,又看了看林清爽懷裡的老貓,眼睛忽然亮了起來,屁顛顛地追了上去。
「老貓,您老人家……」
話才剛出口,陸塵就知道這貨想問什麼了,無非就是看見玄道一能變成人型,想問問老貓是不是也能變。
結果還沒等他問完,老貓便慢悠悠地轉過腦袋,朝他瞥了一眼。
土匪趕緊改口:「您老人家……累了吧?這一路真是辛苦您了,等進了城,我一定給您找個舒舒服服的地方,好好歇歇。」
老貓收回目光,沒再搭理他,土匪這才鬆了口氣。
陸塵看得直搖頭,這貨別的本事不說,見風使舵倒是越來越熟練了。
……
幾人隨著人流走進城門。
剛走到那名麻衣老者身旁,原本閉目養神的老人睜開了眼睛。
「玄翎燭鴉?」
走在前面的玄道一腳步一頓。
老人上下打量了他兩眼,笑道:「倒是許多年沒見過了,你應該是雪漫山那隻吧?」
沒等玄道一回答,老人又自顧自說道:「前陣子雪漫山鬧出的動靜可不小,黑白二氣沖天,連兩儀教和太一聖地的人都驚動了。」
他輕輕搖了兩下蒲扇:「前幾日,兩儀教那個叫左九的長老,又帶人往那邊去了一趟,最後差點沒能回來,看來那地方的事情,還沒完啊。」
陸塵心裡頓時一緊,這老者竟然連雪漫山的事情都知道?
玄道一一改平日裡的模樣,朝老人規規矩矩地作了一揖。
「前輩說笑了,此番不過是帶幾個小傢伙進城見見世面,並無其他意思,還望前輩見諒。」
老人看了他一眼。
「見諒什麼?雲脊城又不是我說了算。」
他笑著擺了擺手。
「我就是閒來無事,在這兒看看人來人往,打發打發日子。只要不惹什麼大事,雲脊城沒人會為難你們。」
說完,他又補了一句。
「不過,你們玄翎燭鴉一族,如今可不比從前了,在外面還是小心些好。」
玄道一神色微微一變,低頭道:「多謝前輩提醒。」
老人沒再說什麼,目光從陸塵幾人身上掃過,最後落在了林清爽懷裡的老貓身上。
恰好這時,老貓也抬起了頭,一人一貓對視了一眼。
老人手裡的蒲扇停了停,老貓卻沒什麼反應,看了一眼便重新閉上眼睛,往林清爽懷裡縮了縮。
老人又看了它片刻,才重新搖起蒲扇:「行了,進去吧。」
陸塵雖然心裡好奇,卻也沒敢多問。
玄道一這一路是什麼德行,他再清楚不過,能讓這傢伙如此客氣的人,想必也不可能是什麼簡單人物。
幾人剛準備離開,土匪卻突然轉過身,跑到了老人面前:「老爺爺!」
陸塵心裡頓時咯噔一下,這貨又想幹什麼!
玄道一也趕緊回頭,正要開口,卻見土匪已經蹲到了老人面前。
「老爺爺,我跟您打聽個地方唄。」
老人倒也不惱,笑著問道:「什麼地方?」
「石渡城。」土匪指了指身後的雲脊城,「這裡以前是不是叫石渡城?後來改名叫雲脊城了?」
老人搖頭道:「雲脊城自古便叫雲脊城。」
「至於石渡城,我倒是知道,在這裡往西,大約四萬里左右。」
「四萬里?!」土匪一下站了起來,「還得再往西走四萬里?」
老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問題大了啊!」土匪急道,「我們從楠鎮出來,已經往西走了快兩萬里了,本來以為都快到石渡城了,結果您告訴我還得再走四萬里!」
「那等我們到了石渡城,再去蒼晏宗,還得走多久啊?」
老人聽到這裡,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古怪:「等等,你剛才說,你們從哪裡來的?」
「楠鎮啊。」
「楠鎮?」老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陸塵幾人,「楠鎮我知道,就在雲脊城西邊,也是雲脊城管轄的地方,你們從楠鎮來這裡,雖說一路山路曲折,但大方向一直是往東,怎麼到你嘴裡就成往西走了?」
土匪愣住了,陸塵也有些沒反應過來,趕忙問道:
「老爺爺,您的意思是……我們從楠鎮來,這一路是一直在往東走?」
「對啊。」老人點點頭,「楠鎮在西,雲脊城在東,你們從那邊過來,自然是一路東行。」
陸塵趕緊追問:「那蒼晏宗呢?蒼晏宗在哪個方向?」
「蒼晏宗?」老人想都沒想,「就在雲脊城東邊,離這裡不遠,你們幾個的話,再走兩三天也就到了。」
陸塵站在原地,一時間有些沒理明白。
土匪顯然不相信:「不可能啊,老爺爺,您是不是記錯了?我當初可是打聽了整整七天!人家告訴我蒼晏宗在楠鎮西邊,大概兩萬里,到了石渡城以後,再往西走一段就能到。」
說著,他還拍了拍胸口,「我連地圖都畫好了!」
土匪趕緊從納戒里翻出那本《修士行為手冊》,翻到背面遞了過去。
老人接過來,看著上面歪歪扭扭的線條,半天沒認出來畫的是什麼,「小傢伙,你這是地圖?」
「對啊。」土匪一臉認真,「我親手畫的。」
老人又看了兩眼,正準備仔細研究,鼻子卻忽然動了動,「嗯?這書怎麼有股怪味?」
陸塵心裡一緊。壞了,要是讓老人知道這本書經歷了什麼,估計得當場把他們鎮殺在這裡。
「老爺爺,時間太久了,有點受潮。」陸塵趕緊把話接了過去,「您先看看地圖,幫我們認認路。」
老人倒也沒多想,只是捏住書角,稍稍拿遠了些:「你這地圖……畫得倒是挺有想法。」
陸塵站在旁邊沒吭聲,他現在只希望老人千萬別問,這書到底怎麼受的潮。
老人又仔細看了看地圖,最後搖了搖頭。
「你這地圖完全不對,石渡城確實在西邊,可蒼晏宗卻不是在石渡城後面,你這是把兩個地方硬湊到一條路上去了。」
土匪還是不服:「可我們一直是按照司南往西走的啊!」
說著,他又從納戒里取出司南。
「您看,我們每次都是照著它指的方向走,怎麼可能走到東邊來呢?」
老人把地圖還給土匪,接過司南,在手裡轉了兩下,撥了撥上面的勺子,等勺子慢慢停住,他低頭看了一眼。
「小傢伙,這東西以前是不是摔過?」
「摔過?」
「嗯,裡面用來定向的磁石出了點問題,南北都給指反了。」
老人說著,伸出手指朝司南底座輕輕一點,一縷靈力沒入其中,原本已經停住的勺子重新轉動起來,轉了半圈,穩穩停在了與剛才完全相反的方向。
土匪眼睛都瞪大了:「臥槽!這玩意兒還能指反了?!」
老人把司南還給他,「這有什麼稀奇的。你們一直照著反過來的方位趕路,自然是把東邊當成了西邊。」
土匪捧著司南,半天沒說話,因為他忽然想起來,自己好像還真把這東西摔過。
而且就在出發那天,當時他剛回到陸塵家,一進院子便看見林清爽抱著老貓,整個人都看傻了。
他當時只顧著震驚,手裡的司南沒拿穩,「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後來撿起來,他也沒當回事。
陸塵見他半天不說話,心裡忽然有了種不好的預感。
「土匪,你是不是想起來什麼了?」
土匪低頭看了看司南,又抬頭看向陸塵。
「塵子,我好像……真把這玩意兒摔過。」
「什麼時候?」
「就出發那天。」
陸塵也一下想起來了。
「等等,我聽著有點亂,讓我捋一捋。」趙松濤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地上開始畫了起來。
「蒼晏宗其實是在東邊,土匪卻打聽成了西邊,所以咱們出發的時候,原本是準備往西走的。」
「可司南是壞的,南北反了,咱們認出來的東西方向也正好反了過來。」
趙松濤在地上又劃了一道。
「也就是說,咱們一直以為自己在往西走,其實是在往東走。」
他畫到這裡,手指忽然停住了:「所以……咱們還真走對了?」
王成林在旁邊撓了撓頭。
「不是,那咱們這一路到底算走錯了,還是沒走錯?」
「方向是走對了。」趙松濤認真說道,「只不過咱們一直以為自己沒走錯……不對,應該說咱們一直以為自己走對了,結果還真走對了。」
陸塵聽得腦仁疼。
趙松濤盯著地上的幾道線看了一會兒,乾脆不解釋了,轉頭看向玄道一:「玄老大,您這一路就沒發現方向不對?」
玄道一眼睛一瞪:「你看我幹什麼?我是從雪漫山出來才跟著你們走的,哪知道你們以前怎麼走的?」
「再說了,當初問你們蒼晏宗在哪,一個個說得有鼻子有眼,我哪知道你們連東南西北都沒弄明白?」
陸塵張了張嘴,愣是沒找出什麼話來反駁。
畢竟當初玄道一確實問過他們蒼晏宗在哪,他還說過蒼晏宗這名字聽著耳熟,自己卻記不太清了。
合著這一趟,真就是一群不知道路的人,帶著一隻同樣不知道路的鳥,稀里糊塗走到了這裡。
土匪顯然也理明白了,原本那副心虛的模樣慢慢消失,嘴角甚至開始往上揚。
陸塵一看就知道,這貨肯定又要放屁了。
果然。
「塵子,我突然覺得,當初那一下摔得還挺值。」
陸塵看著他,沒說話。
土匪卻越想越覺得有道理:「你看啊,要不是我把這玩意兒摔壞了,咱們現在指不定還在往西走呢。結果這麼一摔,咱們反倒一路往東走了,這不就正好奔著蒼晏宗來了嗎?」
說完,他還頗為得意地晃了晃手裡的司南,「這叫什麼?這就叫天意!」
陸塵深吸了一口氣:「土匪,你先別說話。」
「為啥?」
「我怕忍不住揍你。」
土匪老實了兩息,又忍不住湊過來,「不是,塵子,你聽我說完。」
「你還說?」
「最後一句,真就最後一句。」土匪伸出一根手指,「我先把路打聽錯了,後來又把司南摔壞了,這兩個錯一抵消,咱們不就走對了嗎?」
「所以呢?」陸塵看著他。
「所以……」土匪想了想,「我這是不是也算將功補過?」
陸塵還沒開口,土匪又自己搖了搖頭,「不對啊,我這哪叫將功補過,我這分明是立了大功!」
最后土匪一拍胸口,「這事兒我得記下來,等以後到了蒼晏宗,也算是咱們一路上的一段佳話。」
陸塵看了他一眼:「你要真想記,我建議你把怎麼摔壞司南的過程也寫清楚。」
土匪一擺手:「那都是細節,不重要。」
趙松濤站在旁邊,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樑上那副根本不存在的眼鏡,認真總結道:「從結果來看,咱們確實走對了。」
土匪趕緊點頭:「你看!還是阿濤明事理!」
「不過……」趙松濤繼續說道,「你若是第一次沒打聽錯,原本也不需要靠第二次犯錯來糾正。」
土匪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阿濤,你這話就有點傷感情了。」
「我只是就事論事。」
「……」
老人一直坐在旁邊,聽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爭了半天,這會兒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他搖了搖蒲扇。
「老頭子在這兒坐了這麼多年,問路的見過不少,像你們這樣,連路都沒弄明白就敢一走兩萬里的,還真是頭一回見。」
土匪聽完,居然還頗為認真地點了點頭:「老爺爺,這就是緣分。」
老人又被他逗樂了,「行行行,緣分,都是緣分。」
陸塵聽得臉上有些掛不住,可仔細想想,老人說得好像還真沒什麼毛病。
他又瞥了一眼土匪,這貨正偷偷咧著嘴笑,看那模樣,還真覺得自己立了大功。
陸塵原本還想罵兩句,可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算了,總不能真把這貨打死在城門口。
再說了,若不是當初走反了方向,他們幾個說不定真就一路去了石渡城,後面雪漫山發生的那些事,自然也不會遇見。
玄道一、造化靈炁、納戒,還有從那處石室里得到的圓球。
這些哪一樣,不是他們誤打誤撞得來的?
想到這裡,陸塵心裡那股火氣反倒消了不少。
不過有一件事他還是很清楚的,土匪這小子,絕對不能夸。
這會兒都已經快把尾巴翹到天上去了,再夸兩句,以後還不得把搞錯方向、摔壞司南說成是自己的豐功偉績,逢人就吹?
陸塵搖了搖頭,轉身朝老人鄭重行了一禮:「多謝老爺爺指路。」
隨後又一把摁住還在傻樂的土匪腦袋:「愣著幹什麼?行禮!」
土匪趕緊跟著彎腰,其他幾人也紛紛上前道謝。
老人笑呵呵地擺了擺手,「行了,舉手之勞,不必如此。」
他朝城內指了指,「進城以後,你們若是想歇息幾日,就歇息幾日。要繼續趕路,便從東門出去,順著大路一直往東走。」
「等看見海,離蒼晏宗也就不遠了。」
陸塵將路線記在心裡,又向老人道了聲謝,這才招呼眾人進城。
土匪一路上還在低頭擺弄剛修好的司南,陸塵回頭看了他一眼。
「別看了。」
「我再確認確認……」
「確認個屁,人家都給你修好了,你再給我摔一回,咱幾個這輩子都別想走到蒼晏宗了。」
土匪趕緊把司南收進納戒,「放心,這回肯定摔不著。」
幾人沿著街道往城裡走去,玄道一卻落在了後面。
他回頭朝城門旁的老人再次作了一揖,見老人微微點頭,這才轉身跟上了眾人。
等幾人的身影消失在街道盡頭,老人手裡的蒲扇才慢慢停了下來。
「玄翎燭鴉……」
老人低聲念了一句,隨即搖了搖頭,重新靠回石壁,閉上眼睛。
過了一會兒,又想起了剛才林清爽懷裡的那隻老貓。
那一身黑白相間的毛色,還有看向自己時那副懶洋洋的神情……老人沉默了許久,忽然笑了。
「這麼多年過去,倒還是老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