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衣老人的話音落下,左九看了玄道一一眼,冷哼一聲,帶著韓舟轉身朝城門走去。
陸塵幾人原本以為事情已經結束,正準備離開,見玄道一還站在原地,也停下了腳步。
「小烏鴉。」城門方向再次傳來老人的聲音,「怎麼?老夫這點面子,你也不肯給了?」
玄道一朝老人方向拱了拱手:「前輩的面子,自然要給,只是這件事,晚輩還想替他們討個公道。」
「哦?你還想要什麼公道?」
「也不是什麼大事。」玄道一道,「讓韓舟給他們道個歉,不過分吧?」
麻衣老人收攏起蒲扇,朝前邁了一步。
陸塵只覺得眼前一晃,前一刻還站在城門旁的老人,竟已站在玄道一面前。
沒有凌空飛行,也不見什麼靈光閃動,就是普普通通的一步。
陸塵又低頭看了看老人腳下,地面沒有半點異樣,仿佛老人原本就站在那裡。
土匪幾人站在旁邊,嘴巴都快合不上了。
老人沒有理會幾人的反應,只是看著玄道一:「老夫讓左九過來,是為了讓你們平安離開雲脊城。」
「你們和兩儀教的事,誰對誰錯,老夫不想管,可你若是為了這麼一句道歉,非要把事情鬧大,值得嗎?」
玄道一沒有立即回答,他知道老人是在替他們解圍,老人願意插手,已經給足了他面子。
玄道一再次拱手:「前輩,您的好意,晚輩明白。」
「既然明白,何必如此?」
「因為這幾個小傢伙,跟我們不一樣。」玄道一看向陸塵幾人,「他們才修行了多久?連這天地到底有多大,都還沒弄明白。」
「如今不過是想找個宗門,好好修行罷了。」
老人看著他,沒有打斷,玄道一繼續說道:「這幾個小傢伙沒有什麼顯赫的出身,更不是什麼聖地宗門的聖子神女,沒有人從小替他們鋪好修行路。」
「從楠鎮出來,一路走到這裡,他們靠的無非就是自己那兩條腿。」
「好不容易踏上了修行路,結果遇見個修為高的,就要搶他們的東西,人家不肯給,便要動手。」
玄道一說到這裡,停了停:「前輩,我在雪漫山待了這麼多年,見過的事情不算少。」
「這世上恃強凌弱的修士多了去了,我也沒那個閒工夫一個個去管。」
「可這幾個小傢伙,我既然帶著他們走了這麼久,就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受了欺負,最後還得因為對方修為高,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
陸塵站在後面,聽得有些出神,這些話從玄道一嘴裡說出來,多少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這一路上,玄老大不是嫌他們笨,就是嫌他們麻煩,尤其是土匪和王成林,幾乎沒少挨罵。
麻衣老人沉默了片刻,問道:「所以,你非得讓韓舟道歉?」
「對。」
「即便這聲道歉,是看在老夫的面子上才說的?」
玄道一點了點頭,「至少得讓他們知道,做錯了事,就該認。」
老人又問:「可修士之間,哪有那麼多道理可講?今日有你替他們出頭,往後呢?難道你能一直護著他們?」
「自然不能。」玄道一回答得很乾脆,「往後的路,總歸要他們自己走。」
「但也正因為如此,晚輩才想替他們爭這一回。」
玄道一轉過身,看著陸塵幾人,「這幾個小傢伙雖然不怎麼聰明,平時也沒少幹些蠢事,可有一點,我還算看得上。」
「他們至少知道什麼事該做,什麼事不該做。」
「我不想他們剛踏上修行路,就覺得這世上只有修為高低,沒有是非對錯。」
「更不想有朝一日,他們修為高了,也學著別人這般行事。」
陸塵幾人聽到這裡,都沒有說話。
趙松濤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他忽然想起當初在雪漫山,自己背出《修士行為手冊》第一百七十二條時,韓舟罵他的那兩個字。
那時候他是真的想不明白,明明書上寫著高境修士不可隨意欺凌低境修士,怎麼到了韓舟那裡,竟成了一個笑話?
後來沈正站出來,替他們擋下了韓舟,如今玄道一又因為同樣的事,站在了這裡。
老人順著玄道一的目光,看了看那幾個少年:「你倒是替他們想得不少。」
玄道一笑了笑,「沒辦法,一路上總不能白吃他們的東西。」
老人搖了搖頭,臉上終於重新有了笑意:「行吧。」
他轉過頭,看向城門方向,「韓舟,道歉。」
韓舟聽見老人叫自己,先看了玄道一一眼,又轉頭看向左九。
見左九沒有說話,他深吸了一口氣,朝陸塵幾人拱手,「當初在雪漫山,是我行事不妥,今日在這裡,向幾位賠個不是。」
陸塵看著韓舟,一時間沒有接話。
這聲道歉,他們確實等到了,可真聽見韓舟親口說出來,陸塵心裡卻沒有想像中那麼痛快。
他知道,韓舟今天願意低頭,並不是因為想明白了當初的事情,而是玄道一替他們爭了一回,老人又親自開了口。
若沒有這兩位在場,韓舟還會跟他們說這些嗎?
陸塵覺得不會。
他想了想,轉頭看向身旁的幾人,土匪沒有像平時那樣急著接話,只是看著韓舟。
王成林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看向陸塵;趙松濤朝他輕輕點了點頭;林清爽和王華也沒有異議。
陸塵這才重新看向韓舟。
「韓舟,你的道歉,我們聽見了。」
「不過,這聲道歉,我們不打算接受。」
韓舟皺起了眉頭,「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陸塵看著他,「今天你願意道歉,是因為老爺爺讓你道歉,也是因為玄老大站在這裡。」
「所以,你今天這聲道歉,我們聽著就行。」
「等以後我們不用玄老大幫忙,也不用老爺爺替我們說話,到那時候,咱們再把這件事好好算清楚。」
「若是那時候,你還能心甘情願地跟我們說一聲『我錯了』,我們再來談原不原諒。」
說完,他轉身看向麻衣老人,鄭重地行了一禮。
土匪幾人也跟著行禮。
老人看了看他們,笑道:「怎麼,老夫讓他道歉,你們倒還不領情?」
陸塵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您的好意,我們都明白,就是覺得,有些事不能總讓別人替我們出頭。」
老人聽完,沒有責怪,反而笑了起來:「年紀不大,想得倒不少。」
他又看向玄道一:「小烏鴉,這幾個孩子,倒還真有點意思。」
玄道一聽完,頗為得意,「那是,也不看看是誰教出來的。」
「行了,今日的事到此為止,你們不是還要去蒼晏宗嗎?往東走吧,別在城裡耽擱了。」
玄道一收起笑容,朝老人拱了拱手,隨後帶著陸塵他們朝城東走去。
玄道一剛走出幾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一句話。
「小烏鴉。」老人不知何時已回到城門旁,手中蒲扇輕輕搖了兩下,「這幾個孩子,往後能走多遠,終究還得看他們自己。」
玄道一笑著應了一聲,「晚輩明白。」
……
幾人穿過雲脊城,一路朝東門走去,經過剛才那番折騰,誰都沒了逛城的心思。
等真正出了城,陸塵回頭看了一眼,雲脊城的城牆依舊高大,城門前來往的行人也沒什麼變化。
仿佛剛才發生的那些事,對這座城來說,根本算不得什麼。
陸塵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追上了玄道一。
「玄老大。」
「又怎麼了?」
「剛才你真帥。」
玄道一轉頭看了他一眼:「怎麼?你玄老大以前不帥?」
「以前也帥。」陸塵想了想,又補上一句,「不過今天不太一樣。」
玄道一有些好奇,「哪兒不一樣?」
「以前光聽您吹牛了,今天還是頭一回聽您這么正經地說話。」
「臭小子,你這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
陸塵趕緊擺手,「夸您!絕對是在夸您!」
旁邊的林清爽也笑著說道:「玄老大,今天確實得謝謝您。我剛才都以為您要帶著我們直接走了,沒想到您還非要替我們討個說法。」
「這有什麼好謝的?」玄道一擺了擺手,「我好歹也是你們的玄老大,幾個小傢伙讓人欺負了,我連句話都不敢說,那還當什麼老大?」
土匪聽完,立刻湊了過來,「玄老大,您這話說得可太對了!尤其剛才跟左九對上的時候,您那一身黑炎,往那兒一站,簡直了!」
玄道一聽得很是受用。
「不過……」土匪話鋒一轉,「玄老大,您既然傷都好了,要不咱商量個事?」
「您看啊,蒼晏宗就剩最後兩三天的路了,要不您受累,帶我們飛上一段?」
玄道一盯著他,土匪還在繼續:「也不用飛多遠,就這麼一小段,咱們到了蒼晏宗,我肯定天天跟人講您老人家的豐功偉績!」
玄道一聽完,伸手指向遠處,「看見那條路沒?」
「看見了。」
「走。」
「啊?」
「走不動就爬!」
陸塵沒忍住笑出了聲,土匪還想再爭取兩句,卻被王成林從後面拽了一把。
「行了,你可消停會兒吧。」
「不是,我這不也是為了大家著想嗎?」
「你是為了你自己那兩條腿著想吧?」
幾人邊走邊鬧,剛才在雲脊城裡的那點沉重,散去了不少。
玄道一走在前面,聽著身後幾個少年的吵鬧聲,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
說起來,他在雪漫山待了那麼多年,還真沒想過,有朝一日會跟幾個小傢伙混到一塊兒。
一路上吵吵鬧鬧,隔三岔五就有人惹事。
有時候他都覺得,自己當初答應跟著他們出來,到底圖個什麼。
可如今真要說分別,反倒覺得有些不舍。
想到這裡,玄道一放慢了腳步:「喂,你們幾個。」
陸塵抬起頭,「怎麼了,玄老大?」
玄道一看了看六人,「我活了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跟幾個小傢伙相處這麼久,你們幾個雖然平時不怎麼靠譜,但至少沒讓我後悔跟你們走這一趟。」
土匪一聽,趕緊接話,「玄老大,您這話說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您準備跟我們分別了呢。」
玄道一看了他一眼,「早晚的事。」
「啊?」
「啊什麼啊?」玄道一說道,「你們不是要去蒼晏宗嗎?等到了地方,總不能還讓我天天跟在你們屁股後面吧?」
土匪想了想。
「那也不是不行……」
「滾!」
幾人頓時笑了起來,玄道一也跟著笑了笑。
「行了,往後的路還長著呢,你們幾個好好修行,別哪天讓人揍得鼻青臉腫,又跑過來找我撐腰。」
陸塵點了點頭,「放心吧,玄老大,今天的事情,我們都記著呢。」
玄道一沒有再說什麼。
陸塵轉過身,朝遠處望去,前方是一條蜿蜒的山路,沿著起伏的山勢延伸出去。
天氣不錯,遠處的山巒看得十分清楚,按照麻衣老人所說,蒼晏宗就在雲脊城東邊,以他們如今的腳程,再走兩三日便能到了。
從楠鎮出來,走了這麼久,期間不知道繞了多少彎路,也吃了不少苦頭。
如今,總算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