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里的燈亮了整整一夜。
老鄭沒合眼。他坐在摺疊桌後面，眼鏡摘了又戴，戴了又摘。登記表一摞一摞地堆在桌角，像秋天落了一地的葉子。他抽了第十七根煙，手指上的煙漬又深了一層。
凌晨四點開始有人出來。到天亮，登記人數破百。到下午，過兩百。
他翻著表，一頁一頁地翻。翻著翻著，他停了。
最小的一個登記者，十六歲。一個叫劉小磊的高中生，瘦得像根竹竿，拿到了下品功法《靈猿攀枝手》。這孩子出來的時候還在笑，說自己在裡面翻了幾個跟頭，出來後覺得身體輕得不像自己的。
「有沒有十五歲以下的？「老鄭問旁邊站崗的武警。
武警叫小楊，二十出頭，臉上還帶著沒褪乾淨的嬰兒肥。他搖頭：「有十幾個小孩試過。最小的八歲，抱著他媽的腿哭，非要進去。走到門口——「
「怎麼了？「
「有一股力把人推開。不是人推的。看不見東西，但就是進不去。那八歲的小孩被彈出去半米多，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得更凶了。「
老鄭沉默了一會兒，在登記表邊上寫了行字：疑似年齡限制：15歲以下無法進入。
後來軍方調來了更多年齡段的人做測試。十二歲的、十三的、十四的、十四歲半的。結果一致——十五歲像一道看不見的門檻。差一天都不行。有個十四歲零十一個月的女孩，硬闖，被彈出去兩米，膝蓋擦破了一大塊皮。
老鄭看著那女孩一瘸一拐地被她媽領走，把煙按滅在一次性紙杯里。
「十五歲。「他嘟囔了一句。
他不知道為什麼是十五。是骨骼沒長成？是心智未熟？還是仙神殿那地方嫌小孩太菜，不收？沒人知道。
下午五點。登記人數二百三十七。
數據匯總出來的時候，老鄭嘴裡叼著的煙掉在了腿上，燙了一個洞。
下品功法，二百一十三人。占比百分之八十九點九。
中品功法，二十一人。占比百分之八點九。
上品功法，三人。占比百分之一點三。
神品功法，零人。
老鄭撿起煙，沒再點。他盯著那張匯總表看了很久。
「上品就三個？「他問。
旁邊白大褂抬頭。這人姓陸，三十四歲，省醫科院借調過來的，戴黑框眼鏡，話少。「其中一個就是那個大學生，陳杰。九轉玄冰功。「
「另外兩個呢？「
「一個叫錢超，拿的《紫府鍊氣訣》。一開始說是中品，後來練了幾個小時發現威力比預期大，自己往上調了一檔。還有一個女的，周倩，拿的《游蛇吐信指》，也改口說是上品了。「
「改口？「
「對。現階段品級判定只能靠自述。我們又沒有標準去測。「陸白大褂推了推眼鏡，「不過上品那三個，效果是實打實的。陳杰那掌結冰的視頻你看了吧？那不是魔術。「
老鄭在匯總表底下又寫了個備註：品級判定依賴自述，存在虛報可能。下品占比約90%，中品約9%，上品約1%，神品暫缺。
他寫完，抬頭看了看帳篷外面。仙神殿入口處還在排著長隊，人影幢幢。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他讀不懂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好奇，是一種混合了渴望和焦慮的東西。像一群在沙漠裡走了三天的人看到了一口井。
真正讓老鄭沉默的，不是數據。是功法本身。
下午四點，張偉被帶到陸白大褂面前做測試。就是那個快遞員，拿到《龜息伏龍功》的那個。二十三歲，瘦，黑，手指關節粗大，一看就是常年搬東西的手。
他按腦子裡多出來的功法記憶，做了一次「龜息「。
帳篷里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在地上。
張偉的呼吸頻率從每分鐘十八次，降到了四次。
陸白大褂握著聽診器，眉頭越皺越緊。他數了三遍心率。
七十二。五十八。四十一。二十八。二十二。
「再降。「張偉說。聲音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陸白大褂沒說話。他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收縮壓九十，舒張壓五十。血氧飽和度正常。但心率——二十二。這不是任何已知的呼吸法能做到的。瑜伽最深的長吸長呼也做不到。冬眠的黑熊在深度冬眠時心率也就十五到二十。
「你……再試一次。「陸白大褂的聲音有點干。
張偉又做了一次。這次心率降到了十九。
陸白大褂摘下聽診器，抬頭看老鄭。臉色發白。
「這不是氣功。「他說。
老鄭問：「你怎麼知道？「
「我年輕時候練過氣功。站樁、吐納、意念引導，都練過。那些氣功講的是放鬆入靜，最多讓心率降個十幾二十。這套東西——「他指著張偉，「它是有結構的。有路線，有節點，有先後順序。像一套工程圖紙。你照著圖紙走，身體就會發生對應的變化。這不是'功法'兩個字能概括的。這是一整套關於人體怎麼運轉的、完全不同的知識體系。「
後來他們又測了李芳。那個奶茶店店員，拿到《松鶴延壽訣》的。她練了不到兩小時，腰疼好了。陸白大褂給她做了個簡單檢查——她之前有腰椎間盤突出，突出六毫米，拍過片子。現在再摸，突出縮到了三毫米。沒有任何外力干預。就是「練了練「。
「這已經不是'厲害'的問題了。「陸白大褂後來跟老鄭說，「這是另一種體系。我們這邊連門都沒摸到。「
老鄭問：「能學嗎？沒拿到功法的人。「
陸白大褂讓一個沒拿到功法的研究員跟著張偉的節奏呼吸。研究員照著做了，心率降了一點，從七十二降到六十一。但那是正常的深呼吸效果，不是功法效果。沒有「氣「的概念，沒有運行路線，沒有節點。就像——陸白大褂想了很久，找到的比喻是——「就像給你一張電路圖，但沒給你電線。你照著圖比劃，但電流不會自己跑。「
哪怕是最低等的下品功法，也不是任何現實中的人能創造、模仿、複製的。它裡面的東西遠遠超過現實中見過的所有功法。它帶著一種超越一切的理解——關於人體，關於能量，關於「氣「如何在體內運行。這種理解方式不是文字能傳遞的，是直接烙進腦子裡的。拿到的人有「電線「，沒拿到的人沒有。不是聰明不聰明的問題，是根本沒有那個接口。
老鄭聽完，把煙盒捏扁了。
傍晚六點，帳篷里來了一個特殊案例。
一個中年男人，四十多歲，穿快遞員衣服，滿頭汗，臉上有一道新鮮的擦傷。他說自己昨晚在回龍觀后街附近送貨，看到一道光從天而降，然後他同事——一個叫林秋的小伙子——被光捲走了，人直接沒了。
「然後呢？「老鄭問。
「然後今天早上我路過那邊，也被一道光——「
「你也被卷進去了？「
「不是卷。是光掃了一下。我沒進去。但我腦子裡多了個東西。「
「什麼東西？「
「一段記憶。不是功法。是一段……路線。感覺像有人在我腦子裡走了一遍。走完之後我就出來了。「
老鄭皺眉：「什麼功法？「
「不是功法。我說了，不是功法。是一段路。像地圖。又像……「中年男人想了半天，沒想出合適的詞。
陸白大褂們圍上來了。儀器掃了一遍，屏幕閃得比其他人厲害。
「你確定沒有獲得功法？「老鄭追問。
「確定。腦子裡就多了那段東西。不是功法。「
老鄭在登記表上寫了個「異常「標記。這種案例目前只有三例——都是昨晚在回龍觀后街附近、被光「掃到「但沒被捲走的人。他們腦子裡都多了點東西，但都不是功法。
老鄭不知道的是，真正的道品傳承根本不在這張表里。
那些被光直接捲走的人——像林秋——沒有出現在任何登記表中。他們不在仙神殿的「進入者「名單里，因為他們走的不是門。他們走的是另一條路。一條沒有入口、沒有出口、沒有統計的路。
道品不入排列。
不是因為它最弱。是因為它根本不在那張表里。
帳篷外面，天快黑了。
社交媒體上的話題已經變了。不再是「怎麼進去「。變成了「我是什麼品級「。
有人發了個帖子：《理性分析各品級含金量》。
「下品就是基礎氣功，練了比不練強，但也就那樣。中品開始有實戰價值。上品就是另一個層面了。神品目前沒人拿到。至於道品——有人提了這個詞，但沒人見過。可能是傳說。「
帖子底下有人回：「下品也沒那麼差吧？那個《龜息伏龍功》的視頻我看了，心率降到二十多，這不是開玩笑的。「
「對，那個《五氣朝元手》的隔空推瓶視頻也發了，真的能推。「
「說真的，下品已經夠嚇人了。你們想想，如果這東西普及了——「
「別想了。學不會。沒被選中就學不會。有人試過了，照著做沒用。「
「那被光捲走的那個人呢？回龍觀后街那個？「
「沒消息。可能死了吧。「
「別咒人。「
而此刻，回龍觀后街三公里外。
林秋不知道這些。
他還在走。腳底磨爛了，嘴唇乾裂流血，灰黃色的光照著他瘦長的影子。他不知道今天是幾號，不知道過了幾天，不知道外面世界已經天翻地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