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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排隊

2026-10-09 10:15:29 作者: 作家O9DLjJ

  第五天。江州市變了。

  前四天是封鎖、戒嚴、混亂。但進入仙神殿的人越來越多,成功出來的超過一千四。功法像種子一樣散進人群,壓是壓不住了。與其讓人在封鎖線外聚集鬧事,不如開門放行——但要有序。

  第六天早上六點,市政府發布第三號公告。老鄭站在登記處帳篷前面,看著工作人員把公告貼在板子上。白紙黑字:

  【江州市公告(第3號)】

  即日起,仙神殿區域實行預約排隊進入制度。每日限流2000人,按預約順序放行。進入者須攜帶身份證件,接受安檢及登記。未成年人(15歲以下)禁止進入。請廣大市民理性對待,服從現場管理。

  公告底下還附了一條:上品功法持有者請主動前往江州市應急指揮中心報到登記,國家將給予相應獎勵及政策扶持。

  老鄭抽了口煙,把菸灰彈在地上。

  「排隊。「他嘟囔了一句。

  仙神殿入口處,軍方警戒線撤了一半。換成了鐵馬圍欄,拉成蛇形通道,像春運火車站。入口搭了個棚子,掛著「仙神殿進入預約登記處「的牌子。每天早上五點就有人來排隊。到中午隊伍能排出去兩公里。旁邊有攤販賣包子礦泉水,有人喊「修行經濟從早餐開始「,老鄭聽了想笑,沒笑出來。

  每個人進去前要過安檢。手機可以帶,但拍攝設備被要求關閉。出來後直接去登記處——現在不是帳篷了,是三輛改裝的移動方艙,掛著「仙神殿進入者管理中心「的牌子。

  老鄭還在。煙抽得更凶了。

  

  「昨天多少?「有人問。

  老鄭翻表:「四百七十三人。下品四百二十一,中品四十九,上品三。「

  「上品還是那三個?「

  「多了一個。今早出來的,四十多歲一老大哥,拿的《太乙分光劍氣訣》,上品。「

  「能演示不?「

  老鄭看了他一眼:「上品持有者現在不在這登記了。出來直接被另一撥人接走。「

  「什麼人?「

  「穿得更整齊的人。「

  陳杰確實被接走了。

  出來的第二天下午,兩輛黑色轎車停在了入口外的空地上。下來四個人,深色西裝,出示證件。陳杰被請上車。他沒反抗——不是不敢,是懵。他一個江州大學大三學生,學的是環境工程,昨天還在宿舍打遊戲,今天手掌能結冰,明天就被黑色轎車接走。

  他再出來的時候,在市政府招待所套間裡。落地窗,熱水壺,茶几上擺著水果。有人倒茶,遞文件。

  「小陳同學,恭喜你獲得上品功法《九轉玄冰功》。根據國家最新政策,上品功法持有者納入特殊人才管理序列。待遇包括:一次性獎勵五十萬元,解決江州市戶口,優先推薦就業或升學。條件是——你需要定期接受測試評估,功法不得私自傳授給未經登記的人員。「

  陳杰看著文件。紙張很厚,印刷很正式。五十萬。戶口。升學優先。他手有點抖,不是因為錢——是因為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拿到的東西,比錢重得多。

  「傳授不了。「他說,「我試過了,給我媽演示,她學不會。「

  「我們知道。「對方點頭,「但還是要走流程。「

  陳杰簽了字。筆尖落在紙上的時候,他想起昨天在仙神殿裡面。他走進去的時候什麼都沒想,出來的時候腦子裡多了那段記憶。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能拿到上品。他不是最努力的,不是最強壯的,不是最聰明的。他只是……進去了,然後出來了。

  他不知道,在他之前,有一個人被光直接捲走了。那個人沒有走門。那個人不在任何統計表里。

  國務院辦公廳轉發的文件在第七天到了江州市。《關於仙神殿進入者功法登記及管理的指導意見》。老鄭看了兩遍。

  文件要求對功法持有者實行分級管理:

  下品功法持有者:自願登記,不強制。

  中品功法持有者:建議登記,定期匯報。

  上品功法持有者:強制登記,納入特殊人才序列,享受相應待遇,接受定期評估。

  神品功法持有者:尚未出現,預案已備。

  文件還特別加了一條:「任何機構和個人不得擅自組織功法傳授活動。所謂'培訓班''速成班'均屬詐騙,請廣大市民提高警惕。「


  這條是針對網上已經冒出來的「仙神殿功法速成班「的。有人收五千塊一個人,教「龜息伏龍功呼吸法「,被警方一鍋端了。學員報案說「學完心率沒降「,騙子說「你心不誠「。老鄭聽了直搖頭。

  物流倉庫。

  阿傑到崗的時候發現少了三個人。

  「老趙呢?「

  「辭職了。凌晨去排隊。「

  「小李呢?「

  「也是。說不幹了要去碰運氣。「

  「大劉呢?「

  「昨天進去了,今早出來拿了個《鐵牛耕地功》,下品。現在在門口顯擺,說能扛三百斤麻袋。「

  阿傑沉默了。拿起掃碼槍掃了一箱貨,動作機械。掃描的「嘀嘀「聲在倉庫里響著,單調、重複,像他過去二十二年的人生。

  「老林還是沒消息?「他問。

  沒人回答。有人低頭分揀,有人假裝沒聽見。

  阿傑咬了咬嘴唇。他手機里還存著那條視頻——路燈下一道白光,一個人影消失。他看了無數遍,每次都覺得那個輪廓像林秋。但他不敢確定。視頻太模糊了。像一段被水浸過的記憶,輪廓還在,細節全散了。

  他想起林秋平時分揀快遞的樣子。沉默,低著頭,像一根被踩彎的鐵絲。誰都能踩他一腳,誰都不會多看他一眼。阿傑跟他共事半年,說出來的話不超過五十句。林秋不愛說話。不是冷漠,是累。那種從骨頭裡透出來的累。

  「修行時代。「阿傑念出這個詞。他不知道林秋去了哪裡。不知道林秋正在經歷什麼。他只知道,倉庫里的人一個接一個地走,去排隊,去碰運氣,去追逐那個「變強「的可能性。而他站在分揀線前,掃碼槍在手裡越來越沉。

  白大褂們的研究還在繼續。

  陸白大褂讓陳杰在實驗室演示《九轉玄冰功》。儀器記錄:體表溫度從36.5度降到零下十二度,手掌周圍空氣濕度驟降,紅外成像顯示手掌部位有一個明顯的「冷源「。

  「這不是魔術。「陸白大褂說。他站在儀器前面,眼鏡片上反射著屏幕的藍光。「這是真實的物理現象。能量從哪來?人體不可能憑空產冷。除非功法里說的'氣',是一種我們還沒定義的能量形式。「

  他讓陳杰「教「一個沒拿到功法的研究員。陳杰把腦子裡的路線描述出來,研究員照著做。沒用。什麼都沒發生。

  陸白大褂對老鄭說:「沒有'電線',光有電路圖沒用。但那些被選中的人,他們的'電線'是哪來的?天生的?還是仙神殿給的?「

  老鄭抽菸:「也許是後者。「

  他低頭翻登記表。二百三十七人。下品二百一十三。中品二十一。上品三。神品零。異常三例——被光掃到但沒進去的人,腦子裡多了點東西,不是功法。

  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道品傳承根本不在這張表里。那些被光直接捲走的人——像林秋——沒有出現在任何登記表中。他們走的不是門,是另一條路。一條沒有入口、沒有出口、沒有統計的路。

  道品不入排列。

  而此刻,回龍觀后街三公里外。

  林秋還在走。

  沙漠裡的風變了。從乾熱變成了一種悶的、稠的、像含著沙子的風。他的運動鞋早就磨穿了,左腳小趾的傷口結了血痂又被沙子磨破,反反覆覆。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能一天,可能兩天。沙漠裡沒有時間,只有腳底和沙子的摩擦聲。

  他累了。累到骨頭裡。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每呼吸一口都是灼燒。嘴唇乾裂,血滲出來,還沒流到下巴就幹了。他渴。渴得喉嚨里像塞了一把干沙子。

  他怕。

  怕得要命。怕自己走不出去,怕這片沙漠根本沒有盡頭,怕自己就這麼死在一個連名字都沒有的地方,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

  但他在走。

  不是因為他不怕了。是因為他停下來想了五分鐘,想不出任何有用的東西。而站著不動只會讓體溫流失更快,讓沙子灌進傷口裡更疼。

  走。

  往哪走?不知道。

  但他記得一件事——媽走的那天晚上,他在醫院走廊里坐了一整夜。護士讓他回去休息,他說「不用「。不是不想走,是腿軟了,站不起來。那種感覺和現在一模一樣——身體在告訴他「不行了「,但腦子裡有個聲音說「再撐一會兒「。


  那天他撐到了天亮。

  今天也一樣。

  他又走了不知道多久。腿開始打晃。膝蓋像是要散架,每彎一次都發出「咔「的響聲。他用手臂抱住自己,風灌進衣服里,冷得發抖。

  然後他看到了一樣東西。

  遠處,沙丘後面,有一道線。

  不是海市蜃樓。是真實的、黑色的、在動的——像水面。

  林秋愣了一下。腳步停了。

  他眨了眨眼。線還在。

  「水?「

  他嗓子啞得幾乎發不出聲。但他確實看到了水。

  他加快腳步。腿已經不聽使喚了,幾乎是拖著身體往前挪。沙丘越來越近,那道黑線越來越寬——

  不是水。是懸崖。

  沙丘的盡頭,地面突然斷開了,下面是一片望不到邊的黑色水面。黑海。沒有浪花,沒有波光。水面像墨一樣濃,平得不像水,像一塊黑色的玻璃。

  林秋爬上沙丘頂端,往下看。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帶著一股腥味。

  他站在邊緣,腿在抖。

  「跳?「

  他看著下面。不知道多深。不知道下面有什麼。

  他怕。但身後的沙漠裡什麼都沒有。不跳,就是等死。跳,可能也是死。

  他咬了咬牙。

  「操。「

  他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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