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是凌晨三點被胃疼醒的。
不是那種隱隱的難受。是絞。像有隻手從裡面攥著胃袋擰螺絲,疼得他蜷成一團,冷汗把枕頭洇濕了一塊。他爬起來開燈,翻冰箱——半袋吐司,三包紅燒牛肉麵,一瓶快過期的老乾媽。全拆了,干嚼,不喝水,狼吞虎咽塞進嘴裡。
不夠。
吐司兩口一個,三包麵餅像吃薯片一樣嚼碎咽下去,老乾媽挖了三勺直接吞。胃的抽搐停了兩分鐘,然後變本加厲地轟鳴起來。像一台空轉的柴油機,油門踩到底,油箱是漏的。
他坐在地上,背靠冰箱門,喘著粗氣。
腦子裡那條路線在自行運轉。丹田的熱流比昨天更猛,像燒開的水壺,蒸汽一個勁往外頂。他能感覺到——身體在「燒「東西。不是脂肪,不是肌肉,是更底層的東西。像爐子裡的煤被抽走了,得往裡填新的。
煉精化氣。第一層。他不知道這四個字是誰告訴他的,但它們就刻在腦子裡,和那條運行路線綁在一起。
「得吃東西。「他對自己說。
不是「吃點東西墊墊「。是「必須大量攝入「。身體像一台剛點火的工業鍋爐,熱效率極高,但煤耗也大得嚇人。他以前一天一頓面能撐一天,現在——他估算了一下——剛才那點東西大概夠燒二十分鐘。
他得搞到大量食物。便宜的。管飽的。能無限吃的。
自助餐。
他腦子裡蹦出這三個字。
早上七點,天剛蒙蒙亮。林秋出了出租屋,沿著回龍觀后街往東走。手機微信綁著工資卡,卡里還有上個月的三千一百塊。他沒去麵館——老陳的面十二塊一碗,四碗四十八,吃自助餐能頂一天。
回龍觀后街往東走八百米,有個「好再來自助餐廳「。他以前路過無數次,從來沒進去過。門口寫著:午餐68元/位,晚餐78元/位。早場七點半到九點半,特價58元/位。
他推門進去。
餐廳不大,兩百平左右,擺了二十幾張桌子。自助台沿著牆一字排開:炒菜區、主食區、水果區、飲料區。菜色一般——土豆絲、番茄炒蛋、炸雞塊、米飯、饅頭、花卷、粥、豆漿。但量大。不鏽鋼盆里堆得冒尖。
收銀台後面坐著個中年女人,正在嗑瓜子。看到林秋進來,抬了抬眼皮。
「早場五十八。微信還是支付寶?「
林秋掃碼。五十八塊。工資卡扣款成功。
「隨便坐。盤子自己拿。「
林秋拿了托盤,走到自助台前。
他先盛了三碗白粥。不是因為喜歡喝粥——是因為流質食物進胃快,能最快壓住那台「柴油機「的轉速。三碗粥灌下去,胃的轟鳴從三千轉降到了兩千二。
然後他開始拿固體食物。
兩個饅頭。一個花卷。一盤番茄炒蛋。一盤土豆絲。四塊炸雞。一碗米飯。
端回桌上。坐下。吃。
第一口下去,他差點哭出來。不是感動。是胃終於收到了「有東西進來了「的信號,整個人從那種瀕死的飢餓感里稍微鬆了一點點。
他吃很快。不是狼吞虎咽那種快——是機械的、勻速的、像流水線作業一樣的快。嚼,咽,下一口。嚼,咽,下一口。不品味,不享受,純粹是往furnace里填燃料。
一盤土豆絲吃完了。一碗米飯見底了。兩個饅頭消失了。炸雞塊骨頭都嚼碎了咽下去。
他去拿了第二輪。這次拿了更多:三碗米飯,一盤紅燒茄子,一盤青椒肉絲,六個花卷,兩個玉米,一根紅薯。
回來繼續吃。
收銀台後面的中年女人不嗑瓜子了。她看著林秋一趟一趟地拿,眼睛越瞪越大。
「小伙子……「她試探著開口。
林秋抬頭。嘴裡還嚼著花卷。
「你沒事吧?「
「沒事。餓了。「
「我看你吃了……「她數了數桌上的空盤子,「八盤了。「
「嗯。「
「早場才五十八。你這吃法我們虧本啊。「
林秋放下筷子。他看著她,表情平靜。
「要不我補點錢?「
中年女人擺手。「不用不用。你吃。就是……你慢點吃,別噎著。「
林秋繼續吃。
第三輪。第四輪。第五輪。
到第九輪的時候,他停下來了。不是飽了。是胃的轉速降到了一個可以忍受的程度。大概一千轉左右。像一台大功率發動機從紅線區回到了巡航轉速。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的盤子。十六個空盤子,疊了三層。粥碗四個。飲料杯兩個。
他摸了摸肚子。平的。沒鼓。十六盤食物加四碗粥進去了,肚子還是癟的。像食物直接穿過了消化系統,被身體裡那台鍋爐瞬間抽走了。
「煉精化氣。「他又想起這四個字。
這不是普通的消化。是轉化。食物進來,被碾碎、分解,然後被那條路線抽走,變成「氣「,儲存在丹田。像煉油廠把原油提煉成汽油。他現在就是一座小型煉油廠,吞吐量驚人。
他站起來。腿有點沉——不是沒力氣,是胃裡裝了太多東西,血液都往消化系統集中了。他走到門口。
「小伙子。「中年女人在後面喊他。
林秋回頭。
「你……明天還來嗎?「
「來。「
「五十八的早場,你吃這個量,我真的虧。「
林秋想了想。「那我以後按頓數算?或者——你定個價。「
中年女人看著他。這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瘦高個,穿洗白的T恤,臉色蒼白但眼神沉穩。不像吃白食的混混。倒像是真的餓狠了。
「……你每天大概幾點來?「
「七點。中午可能也來。「
「中午七十八。「
「行。「
「那你每天來之前給我發個微信。我給你留個固定座位。「她從收銀台底下摸出一張名片,「加我。名字寫'好再來'。「
林秋接過名片。上面印著「好再來自助餐廳王姐138xxxx「。
「謝了,王姐。「
他出了門。陽光已經很亮了。回龍觀后街的早晨,車來車往,有人在遛狗,有人在買早點。一切正常。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他知道不一樣了。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個無底洞。一天三頓自助餐,一頓五十八到七十八,一天至少一百八十塊。三千一百塊的工資撐不了二十天。
他得搞錢。不是以後的事。是現在的事。
手機震了一下。阿傑。
「老林,東西我拿到了。中午十二點,小公園。你那件黑外套,錢包,工資卡,還有你儲物櫃裡那包煙。「
林秋打字:「好。中午見。「
他站在「好再來「門口,看著街對面便利店的招牌。玻璃門反射著陽光,照出他自己的影子——瘦,高,背比以前直了一點。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光,不是神采。是一種沉。像一口枯井突然見了水,但水面下還沉著太多東西。
他得吃飯。得活下去。得把腦子裡那條路線走完。
道品不入排列。但肚子不管這些。它只認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