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後。
林秋沒什麼事干。
軍方那邊沒催，沈瑜的儲備計劃邀請他一直沒回。跑酷群里也安靜了，阿傑他們該搬磚的搬磚，該練功的練功。錢塘江潮水過了汛期，踏江三十步的視頻熱度早被新一波修煉者爆料蓋了過去。
他給自己放了假。
仙神殿江州分殿，城東新區。一年前從天而降時周圍還是荒地，現在已經被商業街圍得水泄不通。烤冷麵、靈液仿製飲品、修煉輔助器械，什麼都有。
林秋買了一根烤腸，站在街對面，看著分殿入口。
灰白色不規則建築，表面布滿晶體紋路，陽光下折射淡藍光。入口處三米寬的光暈，那就是檢測區。走進去的人，出來腦子裡就多了功法。
他來就是因為閒。
所以來看看。
烤腸咬了一半，街角來了一群穿校服的。江州市第三中學，初三年級，四十多個學生，三個老師帶著，排成兩列從大巴車上下來。
旁邊賣奶茶的老闆搭話：「初三畢業前統一檢測，方便建檔。全市按學校分批，一天一個。今天是三中，明天一中。「
林秋點頭。
學生們在入口前排隊。老師拿花名冊，一個一個叫名字。
走進去。三十秒。出來。
第一個女生從光暈里跨出來，臉上的表情像被抽空了。她站在那裡愣了幾秒，然後肩膀塌下去，低著頭往右側帳篷走，每一步都拖著腳。
第二個男生出來，嘴角往下撇，眼眶泛紅，經過同學身邊時把頭扭開，不想讓人看見臉。
第三個出來，直接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沒哭出聲，但後背一抖一抖的。
第四個、第五個、第六個……連續出來的全是下品。每一個走出來的瞬間，臉上那點光就滅了。有的強撐著面無表情，有的低頭搓手，有的咬著嘴唇不讓自己抖。整個隊伍里瀰漫著一種越來越沉的低壓，後面排隊的人臉色一個比一個白，前面的人越低沉，後面的人越不敢往裡走。
第十一個。
一個扎馬尾的女生走出來。她愣了一下，然後猛地捂住嘴，眼淚飆出來——但不是難過的哭，是那種繃了太久突然鬆開的哭。她小跑著去帳篷，嘴角壓不住地上揚。旁邊同學喊她，她回頭比了個「中「的手勢，幾個人跳起來。
第十二個出來，是個高個子男生。他長長地呼了一口氣，肩膀從繃緊到鬆開，整個人像重新活過來一樣。他拍了拍胸口口袋，把備案卡塞進去，又拍了拍，像在確認它不會消失。排隊的人明顯鬆了口氣——前面出了中品，意味著自己也有希望。
但希望很快被碾碎。
第十三個、第十四個、第十五個……又是一連串下品。每一個出來都像被抽走了脊樑。有人接過帳篷里遞出的卡片時手在抖，有人直接蹲在帳篷口不肯起來，有人低著頭快步走到人群邊緣，縮著肩膀，儘量讓自己不顯眼。
帳篷里，測謊登記在同步進行。
靈犀-III型測謊儀立在入口右側，銀灰色，一人高，半球形感應頭對著被測者。工作人員坐在平板後面，一個一個問。
「品級？「
「下品。「綠光。記錄。下品備案卡，基礎丹藥照舊，靈液兩瓶每月。
大部分學生乖乖說了。但也有人——
一個瘦小的男生走進帳篷，站在測謊儀前，嘴唇抿成一條線，低著頭不說話。
工作人員等了幾秒：「品級？說一下。「
男生不開口。手指絞著校服下擺，指節發白。
「同學，你得說。仙神殿賜予的品級只有你自己知道，國家要統計，不說不行。「工作人員語氣放軟了點，「放心，測謊儀只是驗證你說的是不是真話，不會泄露你的信息。「
男生還是不說話。眼圈紅了。
旁邊老師走過來，低聲說：「張偉，說吧。下品不丟人，全班大部分都是下品。「
男生搖頭，聲音幾乎聽不見：「……不說。「
工作人員皺眉：「同學，這是規定。你必須申報品級，否則無法備案。沒有備案，基礎丹藥、靈液配額全部停止發放。你連最基本的修煉資源都拿不到。「
男生身體一僵。
「基礎丹藥是一天一粒保滿氣的，靈液兩瓶每月，這些都要靠備案卡領。你不說話，系統里沒有你的記錄，從明天起丹藥殿就不給你發東西了。你想想清楚。「
帳篷里安靜了幾秒。外面排隊的學生探頭往裡看。
男生終於抬起頭，嘴唇顫了一下：「……下品。「
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屏幕閃了一下綠光。
工作人員點頭，在平板上記錄，遞出下品備案卡：「下品，收好。基礎丹藥和靈液配額從下月起正常發放。「
男生接過卡，指尖碰到塑料殼的時候抖了一下。他把卡攥在手心，指甲掐進去，低著頭快步走出帳篷，走到人群最外面，背對著所有人。
後面又排了幾個，有樣學樣地不敢說。工作人員統一口徑：「必須說，不然停資源。「一個女生被逼得哭出來才小聲報了「下品「，測謊過了，領卡走了。
排隊的人越來越少。已經檢測了三十多個，三個中品，其餘全是下品。空氣里的壓抑濃得化不開。
第三十八個。
第三十九個。
第四十個——
「下一個，周遠。「
瘦小男生走進光暈。三十秒。
出來。
他的表情和之前所有人都不一樣。不是低沉，不是鬆一口氣，是一種壓抑著的、幾乎要裂開的激動。手在抖，但不是被抽空了的抖，是裝滿東西快要溢出來的抖。
他走到測謊儀前。
「品級？「
周遠深吸一口氣，聲音發顫：「上品。「
屏幕閃了一下——
綠光。
乾淨的、毫無爭議的綠光。
帳篷里死寂了一秒。
然後——
「上品？！「
工作人員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翻倒。他一把抓起對講機，聲音劈了：「三中出上品了！周遠！男！十五歲！上品！快把上品專屬通道調出來！「
帳篷外的人群炸了。
「上品？！誰？！「
「周遠？！那個瘦瘦的？！「
「百分之一啊！百分之一！「
排隊的學生全部圍過來，有人尖叫，有人跳起來。已經登記完的學生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那些拿到下品卡後縮在角落裡的人，此刻也抬起頭，眼神複雜地望向帳篷。
老師衝過來，臉漲成豬肝色，兩隻手抓住周遠的肩膀，用力搖：「上品！上品啊！「轉頭沖圍觀的學生吼：「都讓開都讓開！上品要優先登記！「
周圍其他學校家長也全擠過來了，隔著警戒線探頭，有人舉手機拍，有人踮腳張望。
「哪個哪個？上品？！「
「那個穿白球鞋的瘦小子！「
「才十五歲就是上品了……「
「上品靈液配額二十瓶起步吧？還有專屬功法輔導，特管局直接建檔——「
「軍方看到上品直接發預備役邀請函！「
「人家那叫國家資產。你們下品中品求著要資源，上品是人家挑著要。「
周遠被人群圍在中間。同學圍著他，老師圍著他，工作人員圍著他，路過的修煉者圍著他。所有人看著他的眼神里，那種羨慕幾乎凝成實體——帶著敬畏，近乎貪婪。像一群站在旱地里的人看著一口活泉。
拿到中品卡的學生站在外圍，臉上的慶幸被一種酸澀的自知取代。他們剛才還在慶幸「至少不是下品「，現在看著周遠，突然意識到中品和上品之間的鴻溝比下品和中品之間大一百倍。
而那些拿到下品卡的學生蹲在人群最外面，仰頭看著被包圍的周遠，眼神里有羨慕，有嫉妒，更多的是已經麻木的認命。
百分之一。
一百個人里只有一個。
而今天，它落在了周遠頭上。
工作人員手忙腳亂調出上品專屬登記流程——錄虹膜，采罡氣樣本，填七頁表格，現場連線市特管分局遠程核驗。周遠站在那裡，被一群大人圍著，臉上是十五歲少年從未有過的表情——被命運突然翻了牌之後的眩暈。
林秋咬了口烤腸，嚼著，看著被人群圍得水泄不通的帳篷。
周圍人的激動幾乎要掀翻帳篷頂。尖叫、歡呼、議論、羨慕的嘆息，像一鍋煮沸的水。
但他心裡其實沒什麼波瀾。
上品而已。
他打過兩個上品了。
當然，那個劍仙有點厲害——一個能打十個上品。他也就打過兩個，雖然是對方沒用鬥技的情況下。不過同等水平的幾個圍著他，他也不怕。
但這話要是說出來，就太得了便宜還賣乖了。
他咽下烤腸，把最後一口咬掉，擦了擦手。
沒說。也沒再多想。
奶茶老闆湊過來，聲音壓得很低：「上品啊。百分之一。整個江州一年出不了幾個。這小子命太好了。「
林秋「嗯「了一聲，目光從帳篷那邊收回來。
他看著那些拿到下品卡後如喪考妣的學生，看著那些拿到中品後如釋重負又自慚形穢的面孔，看著被萬眾矚目的周遠。
十五歲。走進那圈光暈，出來之後一生就被分了類。
下品者如喪考妣，中品者如釋重負，上品者萬眾矚目。
不是考試，沒有補考。仙神殿說你是什麼，你就是什麼。
林秋轉身離開商業街，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