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西郊，仙神殿。
那東西原本像一顆沉在深潭底的青色石子，安靜、內斂，不惹人注意。但從三天前開始，它變了。
青色光暈從殿心向外翻湧，不是擴散，是漲——像有人往密閉容器里瘋狂充氣，粒子濃度以每十二小時翻一番的速率飆升。官方監測站的儀器在第二天夜裡集體爆表，第三天清晨，擴散速率定格在+470%。
三百公里半徑，盡數囊括。
最先有反應的是植物。
江州大學舊址後山的楓林，十月中旬本該層林盡染，卻在短短兩天內褪去秋紅，抽出嫩綠的新芽。校工老周蹲在樹根旁，手指戳了戳那片本不該存在的葉子，嘀咕了一句「這他媽違反生物學「，然後掏出手機拍了段視頻發到業主群里。
群里的反應分三派：
第一派說「政府肯定有解釋，別大驚小怪「；
第二派說「我表弟在特管局當臨時工，他說上面已經封山了「；
第三派沉默，因為他們在三天前就已經把陽台上的花搬進了屋——那些月季在深夜開了第二茬，花瓣大得不正常，邊緣泛著一層極淡的螢光。
沒有人把這事往修煉上想。普通人不會。他們的認知框架里沒有「靈氣「這個概念，只有「奇怪「「不對勁「「最近天氣怪怪的「。
動物是第二波。
江州市動物園在第四天凌晨接到報警電話——有遊客翻牆進了園區，被一群猴子圍攻。飼養員趕去時，翻牆者已經跑了，但猴山的景象讓所有人頭皮發麻：十幾隻恆河猴排成半圓形，蹲在假山頂上，面朝同一個方向，像是在列隊。
它們看的方向，是西郊。
動物園園長連夜給林業局打了報告，措辭謹慎：「獼猴群體行為異常，疑似受某種環境信號影響，建議暫時關閉猴山展區。「
林業局回了兩個字：「收到。「
沒有下文。
真正讓民間開始流傳「成精「這個詞的是第五天傍晚的一則短視頻：一隻流浪橘貓蹲在江州老街的電線桿頂上，對著月亮發出一種介於嘶吼和嘯叫之間的聲音。評論區有人@了中國野生動物保護協會，有人@了中科院，還有人@了特管局官方帳號——最後這個@被系統自動刪除了。
視頻在半小時內衝上熱搜第七，一小時後消失。
修煉者圈子的反應截然不同。
跑酷協會「江州極限跑酷「的內部群里，消息從凌晨兩點開始刷屏。上品老金罕見地發了條語音，只有四個字：「別去西邊。「然後退了群。
中品馮野在群里組織討論，核心議題只有一個：配額會不會漲？
「仙神殿擴散意味著環境能量濃度上升，丹藥配額按理說應該上調，但特管局那幫人——「
「別天真了，資源只會更集中。「
「那我們怎麼辦？「
「練。除了練還能怎麼辦？「
下品群已經炸了。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連「氣「都摸不太清楚，現在突然告訴你周圍環境能量翻了好幾倍，那種焦灼感像是一個溺水的人被人按著腦袋告訴她水面上有氧氣——看得見，夠不著，別人的氣泡都比自己的大。
林秋不知道這些。
準確地說，他知道，但不關心。
他已經辭了物流分揀的工作。辭職那天，組長拍著他的肩膀說「小伙子有前途「，語氣裡帶著一種微妙的東西——像是惋惜，又像是鬆了口氣。林秋沒解釋，簽了離職單，拎著那個裝了兩件換洗衣服的塑膠袋走了。
出租屋的窗簾常年拉著。
不是怕光，是怕干擾。
他盤腿坐在床尾，背靠牆壁，呼吸綿長到幾乎消失。瓶頸在第四天夜裡開始擴張——不是仙神殿的功勞，是第四十四章那次過度壓制偽裝的後遺症。當時為了騙過修信金融的檢測儀，他把罡氣壓縮到一厘米厚，峰值硬頂到180單位，整個氣機被強行擰成一股細線，像把彈簧壓到了極限。
現在彈簧在回彈。
罡氣在躁動，身體內部像有一根弦被越繃越緊。但他不急。
不急。
這是他唯一的念頭。不是忍耐，不是硬扛，是真的不急。像水知道它會流到低處，不需要催促自己。瓶頸會碎的，但不是現在，現在還沒到那個「勢「。
窗外的風從西邊吹來，帶著一絲極淡的、不屬於城市的氣息。那氣息讓樓下那隻流浪狗豎起了耳朵，讓對面樓頂的鴿子群忽然振翅盤旋了三圈才落下。
林秋的呼吸沒有變。
那氣息穿過窗簾的縫隙，拂過他的面頰，像一陣普通的風。粒子與他擦肩而過，不駐留，不共振，不產生任何反應——就像它們對路邊的一塊石頭做的一樣。
石頭不會吸收風。
他也不會。
第六天，江州市政府發布了第一份正式公告。
標題很長，核心意思只有一句：西郊區域實施臨時交通管制，請市民不要前往該方向，如有異常現象請撥打市民熱線。
公告下面附了一張示意圖，紅色圓圈的半徑標註為「約300公里「。
沒有人注意到，在那片被封鎖的區域裡，有一個已經辭職的年輕人，正盤腿坐在拉了窗簾的出租屋裡，安靜地等著瓶頸自己碎掉。
西郊的天空在入夜後泛著一層極淡的青色光暈，像有人在西邊點了一盞不會滅的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