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修聯盟總部，江州市中心，一棟不起眼的寫字樓第十七層。
這裡曾經是散修們抱團取暖的地方，半年前被招安之後掛上了「特管局民間協作單位「的牌子。裡面的人沒換，但氣氛變了——以前是草莽聚義，現在是半體制內的辦公場所，連牆上都貼了「修煉安全守則「和「鬥技使用規範「。
會議室里，投影幕布上循環播放著同一段視頻。
青鋒，七天，十一城，一百四十三人。
畫面定格在第三天東海市郊那個廢棄倉庫——十二道寸芒同時懸停，銀線在半空中像被釘住的螢火蟲，每一道都鎖定一個目標。
「這他媽是人能做到的？「
說話的是老周，散修聯盟里資格最老的幾個人之一，第二階段初期，練的是野路子拳法。他盯著屏幕，眼睛瞪得像銅鈴。
「十二道同時懸停，每一道獨立控制方向。「旁邊的小趙拿筆在紙上畫著什麼，「我掐表了，懸停時間至少四秒。四秒啊，十二道寸芒，這手操控精度——「
「不止。「角落裡一個一直沒說話的中年人開口了。他叫方瀾，聯盟里少有的幾個中品散修之一，練的是正經門派流落的功法。「你看第七天那個犁地·廣域，劍氣從劍刃剝離貼地鋪出去三十米。那個力度控制，差一絲就變成挖地三尺，差一絲就變成淺嘗輒止。他剛好卡在中間——把所有站著的人掀翻，但不致命。零死傷。「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盟主呢？「老周問。
「在裡面。「有人指了指最裡面那扇關著的門。
方瀾站起來，走到那扇門前，敲了三下。
「進來。「
推門進去，辦公室不大，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字——「慎獨「。寫字的人功力不怎麼樣，但選詞倒貼切。
盟主坐在椅子上，面前也放著一台平板，屏幕上同樣是青鋒的戰鬥錄像，暫停在第五天那個畫面——青鋒站在巷口，空震全開，對面五個人的罡氣層同時崩碎。
他抬頭看了方瀾一眼：「看完了？「
「看完了。「方瀾在他對面坐下，「外面那幫人炸了鍋，都在討論一個問題。「
「能不能打過他。「
「對。「
盟主把平板放下，靠在椅背上，兩隻手交叉放在腹前。
「不需要比較。「
方瀾挑眉：「這話怎麼說？「
「路數不一樣。「盟主語氣很平，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他走的是精度路線，靠的是技術碾壓。十二道寸芒同時懸停、空震三千二百赫茲、劍氣折射拐三個彎——這些東西需要天賦，需要苦練，但本質上是技巧。技巧有上限。「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再練下去，精度能再高一點，寸芒能多懸停兩道，空震頻率再翻一倍。然後呢？碰到一個氣量比他厚三倍的人，他十道寸芒全打出去，人家硬扛著走過來，他怎麼辦？「
方瀾沉默了一會兒：「你承認氣量差距是硬傷？「
「承認。「盟主點頭，「神品功法氣量是這三倍，硬碰硬我打不過。但那又怎樣？「
他指了指屏幕：「你看他殺那一百四十三個人，有哪個是硬碰硬的？全是技術碾壓。這說明什麼？說明在他那個層面，技術確實夠用了。但那是因為他殺的都是沒傳承的散兵游勇。要是碰上同級別的有傳承的對手——「
「比如你。「
「比如我。「盟主笑了笑，「我的氣量比他厚，罡氣層比他厚一倍不止。他的寸芒能穿透我的罡氣層嗎？能。但前提是他打得中。而我不需要打得中他——我只需要站在那裡，氣場覆蓋範圍內，他的精度就會受影響。「
方瀾想了想：「你這是說你贏面大？「
「我沒說贏面。「盟主搖頭，「我說的是不需要比較。他走他的技術流，我走我的厚重流，兩條路沒有高下之分，只有適不適合。他適合殺黑幫，我適合守陣地。硬要拉到一起打一場，贏了又能證明什麼？「
「那要是有人問你，青鋒和盟主誰更強？「
「你就告訴他們——「盟主頓了頓，「殺人的本事他第一，活著的本事我第一。「
方瀾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這話我可不敢原話傳出去，容易被斷章取義。「
「隨你怎麼傳。「盟主擺擺手，「虛名而已。「
方瀾出去之後，辦公室里又安靜下來。
盟主重新拿起平板，把視頻拖到最後一幕——青鋒坐在山脊石頭上，喝完水，捏扁瓶子，看著西邊的天際線。
那個方向是仙神殿。
盟主盯著那個畫面看了很久。
然後他關掉視頻，打開另一個窗口。
仙神殿能量監測數據。
過去一年，仙神殿從最初被發現時的三十公里影響半徑，擴到現在的三百公里。粒子濃度每個月都在漲，最近三個月漲幅明顯加快——上個月環比增長了百分之十七，這個月到目前為止已經漲了百分之二十三。
變異動物從最初的單只出現，到成群結隊，到現在已經開始形成有組織的群體——特管局的報告裡出現了「鴉巢「「鐵背群「「水魈「這樣的代號。
郊外正在變成非人類領地。
而修煉者這邊——
盟主掃了一眼數據。國內罡氣境八千多萬，第二階段不到百分之五，第三階段——零。全世界零。
他自己卡在瓶頸上已經三個月了。
青鋒也卡著。
所有人都卡著。
仙神殿降臨第一年，所有人都在練，所有人都在漲，但沒人能突破那個天花板。好像有一道看不見的牆，把所有人都攔在第二階段裡面。
盟主關掉監測數據，靠在椅背上，閉起眼睛。
「勢不是殺出來的。「他低聲說。
這是他三個月前就悟到的東西。傳承里沒有寫，青鋒的傳承里也沒有——「外放為技，內斂為勢「，所有人都以為勢是往內收，但往內收就能出來？青鋒試過了，沒用。
盟主自己試過，也沒用。
但盟主多想了一步。
不是「收「的問題。是「長「。
勢不是你逼出來的，不是你壓出來的，不是你殺出來的——是長出來的。像一棵樹，根扎夠了，時候到了，自己就冒出來了。你越急著要它出來，它越不出來。
但這話他沒法跟青鋒說。
青鋒那種人，你跟他說「別急慢慢來「，他只會覺得你在放屁。他就是要去仙神殿賭命，攔不住的。
盟主睜開眼，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涼了。
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找到那個標註為「特管局·沈瑜「的聯繫人。
沈瑜前兩天給他打過電話，說有個奇怪的數據——一個下品備案的人實測出了第二階段峰值，但功法頻率對不上。沈瑜覺得有問題，但查不下去了，因為那人後來完美通過了所有復檢。
盟主當時沒在意。
現在想起來，倒是有點意思。
一個能把罡氣控制到騙過檢測儀的人——
「收得很深。「盟主喃喃了一句。
他見過太多修煉者了，沒見過誰的氣「收「到那種程度。青鋒回憶里提過一個人，說那人的氣「像空「。
盟主不知道「空「是什麼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勢是長出來的，那它需要土壤。
什麼樣的土壤能長出勢？
不是殺戮。不是苦練。不是賭命。
是「空「。
盟主放下手機，沒撥出去。
他重新打開仙神殿監測數據，盯著那條不斷上揚的曲線，看了很久。
窗外，江州的夜色正濃。遠處高樓上的霓虹燈映在玻璃幕牆上，一閃一閃的。
仙神殿降臨第一年。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個能突破的人。
等一個能告訴他們——第三階段到底長什麼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