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秋沒回城。
分完錢、還完逾期之後，他在山腳村的臨時宿舍里睡了兩天。第三天凌晨，他一個人出發了。
沒帶陳野。沒跟任何人說。
這次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線——不進二號區域，繞開三號，直接從西側一條幾乎看不出痕跡的溝壑往裡切。他花了大半天時間翻過一道被藤蔓封死的斷崖，又涉過一條泛著淡綠色螢光的小溪，才真正進入密林最深處。
越往裡走，空氣越不一樣。
不是霧瘴那種黏膩的濕冷，而是一種溫潤的、帶著微弱脈動感的氣息，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呼吸，每一次吐納都讓周圍的空氣微微震顫。
瓶頸碎後控氣大成的好處在這裡體現得淋漓盡致。
他現在可以隨心所欲地收束自身氣息——不是壓低，是徹底「抹平「。氣海里的氣流被他控制得像一面靜止的湖面，不向外泄露一絲一毫的波動。配合樹冠層的移動，他像一道影子一樣在密林深處無聲穿行。
沒有任何異變動物察覺到他。
一路上他看到了不少東西——
三階異變巨蜥趴在一塊岩石上曬太陽，離它不到二十米的樹杈上蹲著一隻二階異變鐵羽鷹，按理說這兩種東西見面應該立刻開打，但那隻鷹只是懶洋洋地梳理羽****也只是半眯著眼，互不干涉。
還有更離譜的。
一處溪潭邊，一頭二階異變黑熊和一群一階異變狼犬同時在飲水。黑熊體型是狼犬的五六倍，一巴掌能拍碎狼犬的顱骨，但那些狼犬就在它腳邊走來走去，甚至有一隻幼崽湊過去嗅了嗅熊的爪子。
天敵。
這些都是天敵。
林秋蹲在三十米外的一棵古榕樹氣根上，眉頭越皺越緊。
他見過動物群聚，但那是同類。不同物種、而且是天然敵對關係的物種和平共處——這不正常。自然界裡就算是最和平的食草動物群，也不會跟自己的天敵挨著喝水。
除非有什麼東西在壓制它們的本能。
他繼續往震動源頭靠近。
越深入，那種空氣里的脈動感越強。到了某個臨界點之後，林秋忽然感覺到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不是獸類的腥氣，不是植物的腐敗味，而是一種清冽的、帶著淡淡甜意的能量波動，像深山裡最純淨的泉水，又像……
靈液。
那種感覺跟靈液很像，但比他每個月領的那兩瓶下品靈液濃郁了十倍不止。
靈源。
這密林深處有一處靈源。
難怪這些異變動物聚在這裡不走。靈源散發出的能量對它們來說就是天然的加速劑，待得越久進化越快。而不同物種之所以能和平共處，大概率也是因為靈源的能量足夠充沛，不需要為了爭奪資源互相廝殺。
林秋心跳微微加快。
靈源——這東西在散修圈子裡只存在於傳說里。官方記錄中最近一次發現靈源是三十年前西北那次，直接被軍方封鎖了，至今沒有公開細節。如果這裡真的有一處未被登記的靈源……
他掏出手機，打開了相機。
手有點抖。
不是害怕，是興奮。他得拍下來，拍清楚，回去之後這是籌碼——跟散修盟交涉的籌碼，跟軍方談判的籌碼，甚至……是他擺脫「散修「身份、真正踏入更高階層的入場券。
他舉起手機，對準前方——
鏡頭裡出現了讓他倒吸一口涼氣的畫面。
靈源的具體形態看不太清，被一片低矮的灌木和藤蔓遮著，但周圍聚集的異變動物數量遠超他的想像。粗略數了一下，至少四五十隻，從一階到三階不等，甚至……
他看到了一個龐大的輪廓趴在靈源正後方的岩壁下，體型比那頭黑熊還大兩倍以上，隱在陰影里看不清全貌，但光是趴著就給人一種山嶽般的壓迫感。
四階。
甚至可能更高。
林秋屏住呼吸，手指懸在快門鍵上方——
然後他聽到了一聲極輕的「滴「。
手機屏幕上方，一個小小的紅外對焦輔助燈亮了。
他忘了關。
這破手機的紅外傳感器在暗光環境下會自動開啟，用來輔助對焦。他之前在城裡拍照從沒注意過這個功能，因為城市裡到處都是紅外光源，根本顯不出來。
但在這裡——
異變動物的感知能力本來就遠超普通野獸。靈源附近的高階個體更是可能已經覺醒了某種靈覺。紅外光對它們來說就像黑暗裡突然亮起的手電筒。
林秋的手指僵在屏幕上。
幾乎是同一瞬間，靈源周圍十幾雙眼睛同時轉向了他的方向。
鐵羽鷹最先反應，雙翼一展，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黑熊從溪邊直起身子，鼻子朝他的方向猛嗅。那隻趴在岩壁下的龐然大物緩緩抬起了頭——
林秋沒有猶豫。
他按了鎖屏，把手機塞回兜里，腳尖在氣根上一點，整個人向後倒射而出。
沒有控氣外放，沒有氣流彈，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純粹靠肉身爆發力加上控氣對重心的微調，他像一顆被彈弓射出的石子，無聲地划過樹冠層，往來的方向疾退。
身後傳來了獸群的騷動聲——嘶吼、奔踏、樹枝斷裂的脆響。
但它們沒有追上來。
不是追不上。林秋退出去大概兩百多米之後放緩速度，感知鋪開——獸群確實動了，但只追了一小段就停在了某個邊界線上，像是被什麼東西攔住了，沒有繼續往外。
他靠在一棵大樹幹上，胸口微微起伏，心跳快了兩拍。
大意了。
一個紅外燈。就一個紅外燈，差點把整件事搞砸。他之前在城裡用手機拍了多少次照都沒事，下意識覺得手機就是個普通工具，忘了這裡的動物已經不是普通動物了。
紅外感知。以前的老式安防系統就靠這個抓人，動物對紅外線的敏感度本來就比人高，現在被靈源強化了靈覺之後更是如此。他居然犯了這種低級錯誤。
林秋抹了一把額角的汗，繼續往回撤。
走出大概一公里，確認身後沒有任何追蹤跡象之後，他才停下來，找了根橫枝坐下。
夜風穿過樹冠，發出沙沙的響聲。
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剛才拍到的畫面還在相冊里。畫質不算特別清晰，但足夠辨認出靈源周圍聚集的異變動物數量和大致分布。
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事出反常。
天敵群聚已經夠反常了，但更讓他不安的是——那些動物追到邊界線就停下了。像是有一道看不見的牆，攔住了它們。
還是說，那道邊界線就是它們活動範圍的極限？
如果是後者，那說明有什麼東西在約束它們——可能是靈源的能量場本身有範圍限制，也可能是……有別的什麼東西在外面守著。
林秋把照片加密保存，關掉手機紅外功能，檢查了一遍所有設置。
然後他抬頭，看向密林深處。
靈源。四階以上的龐然大物。被約束在邊界內的獸群。以及——他隱約感覺到但還無法確認的東西。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指向的結論只有一個：
這片密林深處的異變，比散修盟和軍方目前掌握的情況要嚴重得多。
而他一個人，現在還掀不了這張桌子。
先出去。把該還的還了，把該穩的穩住。等他再強一些，等他搞清楚靈源那邊的全貌——
再來。
林秋從樹上下來，踩著腐葉層，沿著來時的痕跡往回走。
夜色濃重，但方向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