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無邊無際,暗沉沉一片死寂。
沒有日月,沒有星辰,沒有時間流轉,只有亘古不變的濁流在翻湧,偶爾夾雜幾聲來自深淵深處的低吼。
那種低吼穿透億萬里混沌暗域,如同遠古凶獸垂死前的嘶鳴,帶著讓人骨髓發寒的怨毒與饑渴。
洪荒晶壁之外,混沌長河最深處,一道身影盤膝枯坐。
他坐在一塊浮游於混沌中的青石上,青衫獵獵,長發散落肩頭,面容年輕,眉宇間卻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滄桑。
周圍的混沌濁流自覺繞開他三丈方圓,彷佛這片無序的混沌本身都在避讓此人。
他叫盤炁。
混沌神魔,氣之大道唯一的執掌者,盤古大神的嫡親胞弟。
從開天大劫結束到如今,他就坐在這裡,一個人,面對著整片混沌域外。
無人知曉他的存在。
洪荒內部那些後輩,恐怕連盤古有個弟弟都不清楚。
這裡是洪荒世界的最後一道屏障,由他以自身本源鑄就,綿延不知多少億萬里,將整個洪荒天地裹在其中,與外界的混沌邪物隔絕。
多少個混元量劫過去,記不清了。
他只記得自己殺過的域外邪魔數量,比洪荒天地中的沙礫還多。
四周的暗流開始躁動。
密密麻麻的猩紅眼眸從混沌深處浮現,數以萬計,層層疊疊,如同暗夜中點燃的無數鬼火,貪婪地盯著他身後那片祥和世界的方向。
域外邪魔,來自諸天萬界的污穢造物,它們嗅到了洪荒世界靈氣的氣息,日復一日地衝撞著這道壁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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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前方,一頭通體漆黑的巨大邪魔從暗流中竄出。
體型堪比千座山嶽,渾身覆蓋著暗紫色鱗甲,三顆碩大的頭顱上各生一隻豎瞳,口中流淌著腐蝕虛空的黑色涎液。
它身上散發的氣息波動堪比天道聖人。
放在洪荒內部,六聖之下的任何存在撞上這東西,怕是連逃命的資格都沒有。
巨大的身軀裹挾著毀滅之力,朝盤炁當頭壓下,三張血盆大口同時張開,混沌濁流被它吸入體內,膨脹成一道漆黑光柱,直轟而來。
盤炁眼皮都沒抬。
右手隨意探出,五指合攏,捏住那龐然大物的中間頭顱。
動作輕描淡寫,跟捏住一隻螞蚱沒什麼區別。
那尊邪魔首領三顆腦袋同時發出悽厲慘叫,渾身鱗甲炸裂,黑色腐血從縫隙中噴涌而出,它拼命掙扎,千座山嶽般的身軀劇烈扭動,可那隻修長的手掌紋絲不動。
「聒噪。」
手指收緊。
咔嚓。
如同捏碎一顆爛透的果子,那尊聖人級別的邪魔首領在他掌心中炸裂開來,元神、肉身、本源,一併消弭乾淨,化作虛無。
黑色腐血濺了他半邊衣袖。
身後成千上萬的低階邪魔見狀,如同老鼠見了貓,發出尖銳的哀嚎,爭先恐後地鑽入混沌深處,眨眼間消失得乾乾淨淨。
盤炁甩了甩手上污血,拿袖子隨意擦了擦,重新閉上雙眼。
安靜。
又恢復了那種亘古的安靜。
這種寂靜無人能忍受,一個混元量劫便是六十四點八億年,他在這裡坐了多少個混元量劫,自己都懶得去算。
身邊沒有同伴,沒有弟子,沒有故交。
有的只是周而復始的殺戮和永無止境的孤獨。
偶爾他會想,這樣的日子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
答案是沒有頭。
只要洪荒一日存在,域外邪魔就一日不會放棄覬覦,他便一日不能離開。
這是他給自己定下的規矩,也是他對哥哥的承諾。
腦海中浮現出一些畫面。
很久遠的畫面。
混沌未開之時,青蓮綻放,五片蓮瓣舒展,蓮心處兩顆神魔之卵並蒂而生,一顆金色,一顆青色,散發著蒙蒙光暈。
金色那顆先破殼。
一個魁梧到不可思議的身影從蛋殼中站起,混沌濁流在他面前自覺退散,那雙眼睛裡帶著初生的懵懂和好奇。
他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身旁那顆仍在沉睡的青色巨卵,愣了一愣,隨即咧嘴笑了。
那笑容粗獷又溫暖。
「弟弟。」
盤古伸出手,小心翼翼把青色巨卵攬入懷中,那雙足以劈碎混沌的手掌此刻放輕了力道,生怕磕碰到裡面沉睡的生命。
他抱著弟弟在混沌中遊蕩了很長一段時間。
那段日子大概是盤炁記憶中最溫暖的片段,雖然彼時他尚未破殼,可兄長的氣息一直包裹著他,溫熱而安穩。
後來,大道催促開天。
三千混沌魔神攔路。
它們害怕開天會毀掉自己賴以生存的混沌,聯合起來要阻止盤古。
盤古一手持斧,一手將弟弟的卵護在心脈處,面對三千魔神的圍攻毫無懼色,提斧便殺。
斧光所過,魔血成河。
那一戰打了不知多久,盤古渾身上下傷痕累累,脊骨碎了幾根,左臂差點被撕斷,可那隻護著弟弟的右手始終穩如磐石,一絲震動都不曾傳遞過去。
三千魔神盡數伏誅。
開天功成。
盤古的身軀開始崩解。
左眼化太陽,右眼化月亮,血液化江河,骨骼化山嶽,毛髮化草木,呼吸化風雲。
臨終那一瞬,他將懷中的青色卵輕輕放在剛誕生的大地上,用最後一絲力氣凝聚出一道意念。
那道意念很微弱,卻清晰無比。
「弟弟,好好長大,替哥哥看著這片天地。」
盤炁睜開雙眼。
眼底有些濕潤,轉瞬即逝。
他早就習慣了這種反覆出現的回憶,可每次想起那道崩解的身影,胸口仍會鈍痛一陣,像是永遠無法癒合的舊傷。
目光穿透億萬里混沌濁流,落在身後那片洪荒世界上。
山河壯麗,萬靈繁衍,大道流轉,生機盎然。
這是哥哥的心血。
也是他鎮守至今的全部理由。
嘴角微微上揚,流露幾分溫柔。
可下一瞬,眉頭蹙起。
洪荒內部的氣運正在劇烈動盪,天地胎膜傳來陣陣細微震顫,頻率很高,越來越密集。
那種頻率他太熟悉,分明是有大能在洪荒之中肆意廝殺,法力對沖的餘波正在從內部侵蝕天地根基。
壁障從外部被衝擊,他可以硬扛,扛了無數年,早就駕輕就熟。
從內部被削弱,那才是真正的致命隱患。
這種震顫最近越來越頻繁,以前幾萬年才偶爾出現一次,最近一段時間幾乎每隔數百年就劇烈一回,每一次都在加劇壁障的負擔。
沉思片刻。
他對洪荒內部的情況知之甚少,只曉得哥哥身軀化作天地後,陸續孕育出許多強者,有幾個甚至證得聖位,成了所謂的天道聖人。
本以為這群後輩能好好經營,替哥哥守住這份基業。
看來是想多了。
「到底是群什麼東西,在裡面瞎折騰。」
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無奈和壓抑的薄怒。
右手抬起,指尖溢位一縷青色氣機,在虛空中緩緩凝聚成形。
那縷氣機承載著他一絲神念,在混沌中逐漸顯化,化作一個與他面容相同的青年道人虛影,五官、身形、氣質,一模一樣,唯獨眼中少了那份歷經萬古的滄桑。
氣機化身,修為壓制在准聖巔峰,足夠在洪荒內部行走而不驚動天道感知。
化身睜開雙眼,朝本尊微微頷首。
盤炁看著那道虛影,淡聲開口:「去看看,那群不肖子孫到底在幹什麼敗家的事。」
化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青光,朝洪荒方向掠去,眨眼間消失在混沌盡頭。
盤炁目送化身遠去,重新閉目。
混沌深處的暗流又開始涌動,數十道強橫的氣息正在匯聚,似乎那些邪魔嗅到了什麼變化,準備發動新一輪衝擊。
五指張開,億萬道氣流在虛空中浮現,無聲無息地將整片混沌區域籠罩。
身後洪荒的事,就交給化身去處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