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天之上,雲海翻湧。
一道青光自混沌邊界而來,無聲無息穿透層層天幕,掠過蒼茫星域,穿過日月交輝的天河,最終落在洪荒大地之上。
盤炁的氣機化身穩穩站定。
青年道人模樣,面容清俊,氣質冷淡,一襲洗得發白的青衫隨風微擺,看上去普普通通,丟進人群里都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腳下踩著一片乾裂的黃土。
化身低頭看了一眼,眉心微動。
這片土地曾經靈氣充沛,從殘留的脈絡走向來看,地下至少埋著三條中品靈脈,足以滋養方圓萬里的生靈草木。
如今全斷了。
靈脈被某種蠻橫的力量生生扯碎,殘餘的靈氣從裂縫中逸散,混入空氣變得稀薄,連野草都枯黃了大半。
抬頭望向四周,滿目瘡痍。
遠處一座萬丈高山被攔腰斬斷,斷面光滑如鏡,切口處殘留著凌厲的劍意餘韻,顯然是某種品階不低的劍類法寶所為。
更遠處的天穹出現了一道幾乎橫貫東西的裂痕,肉眼可見的寬度少說也有千丈,天河之水沿著裂口不斷傾瀉而下,砸在地面上形成一片渾濁的澤國,曾經的城鎮村落盡數淹沒其中。
化身沿著破碎的官道緩步而行。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在感知腳下大地的狀況,心情越走越沉。
地脈破碎,靈氣流失,天地胎膜的韌性正在肉眼可見地下降,這些損傷從外部看或許不算什麼,可對於常年鎮守壁障的本尊來說,內部每一處損傷都意味著壁障多一分薄弱。
沿途看到不少流離失所的凡人。
一家老小拖著簡陋的行囊蹣跚前行,孩童光著腳,腳底磨出血泡也不敢哭,因為大人臉上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有婦人抱著餓得只剩一口氣的嬰孩跪在路邊,聲音嘶啞地乞討,可來來往往的逃難者誰也顧不上誰。
有白髮老者拄著斷木拐杖,渾濁雙眼望著遠方燃燒的天際出神,嘴裡喃喃念叨著什麼仙人保佑、天尊慈悲。
盤炁化身停下腳步。
看著這些凡人,沉默了很久。
哥哥用自己的血肉骨骼化作這方天地,他的血液成了江河滋潤大地,他的骨骼成了山嶽供萬靈棲息,他的呼吸成了清風讓眾生安然。
從來不是給這群所謂的仙人當戰場來糟蹋的。
胸口怒意翻湧,化身的拳頭握緊又鬆開。
深吸一口氣,強行將情緒壓下,繼續前行。
此行目的是查探情況,看看洪荒內部到底發生了什麼,衝動無用。
往東行出約莫三千里,地勢漸漸抬高,進入了一片丘陵地帶。
遠處傳來轟隆隆的悶響,法力碰撞的波動清晰可辨,夾雜著此起彼伏的怒吼和厲喝。
少說十幾名金仙境以上的修士在拼殺。
化身腳步加快,身形如風掠過幾座矮山,片刻後登上一座殘破山丘,視野驟然開闊。
山丘下方是一片曾經的靈谷。
說是曾經,是因為此地明顯有過一方靈泉的痕跡,可如今靈泉枯竭,谷中草木盡焚,整片地面被打成了寸草不生的焦土。
兩撥修士正在廝殺。
左邊七八人,身著闡教道袍,玉冠束髮,氣宇軒昂,為首一個手持白玉拂塵的中年道人修為在太乙金仙之境,法力雄渾,身上隱約流轉著玉虛宮特有的清輝,應是十二金仙某位座下的親傳弟子。
右邊十來人,衣著各異,有的身披青鱗甲冑,有的頭頂彎曲獸角,有的乾脆就是半人半獸的模樣。
截教門下有教無類,龍蛇混雜,什麼出身都收。
兩撥人打得天昏地暗。
闡教那邊拂塵、寶劍、符籙齊出,金光燦燦,正道氣息浩蕩。
截教這邊更野蠻些,獸爪、毒霧、邪火亂飛,幾名修士乾脆變回半妖真身搏命。
法寶橫飛,神通碰撞,靈光亂閃,方圓百里的天空都被染成了五顏六色。
焦土之上散落著幾十具凡人屍體。
男女老少都有,衣著打扮像是附近村落的百姓,大多面目全非,被流散的法力波及致死,有些屍體甚至還保持著逃跑的姿態,死不瞑目。
一個五六歲的男孩趴在一具婦人屍體上,婦人胸口被靈劍貫穿,孩子沒受傷,卻已經哭不出聲,只是死死抱著母親不肯撒手。
盤炁化身站在山丘上,目光緩緩掃過這一切,面無表情。
可那雙清冷的眸子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緩凝聚。
「師兄,這靈脈寶地乃我截教先占,你闡教憑什麼來搶!」截教一名鱗甲修士怒吼。
「哼,封神量劫之下天命歸闡,這等寶地理應由我等接管,你截教氣數已盡,識相的趁早滾!」闡教那中年道人冷聲回應。
「放屁!通天師傅尚在碧游宮,截教何時輪到你來指手畫腳!」
「碧游宮?通天教主自身難保,你還拿他來唬人?」
雙方越罵越凶,手底下也越來越狠。
那闡教中年道人催動拂塵,一道金色劍光從拂塵絲線中射出,橫掃戰場,所過之處泥土翻飛,地面被犁出一道數丈深的溝壑。
劍光的餘波直接將戰場邊緣幾棵合抱粗的大樹連根削斷,粗壯的樹幹翻滾著砸向不遠處。
那片方向,正有一群凡人在拼命逃跑。
老弱婦孺,跑得慢,眼看樹幹就要砸下來。
那群仙人打得眼紅,根本沒注意到這些,也或者注意到了,壓根不在乎。
螻蟻而已。
盤炁化身站在山丘上冷冷注視著這一幕。
為了爭一條靈脈,連無辜凡人的性命都視若無物。
哥哥的身體化作天地萬物,哺育這些生靈成長,給它們修行的資糧,給它們棲身的家園。
這就是它們的回報。
心底的失望比憤怒更重,像是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寒意直透骨髓。
他沒有動手。
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這聲嘆息很輕,輕得彷佛只是風中一絲漣漪,幾不可聞。
可就在嘆息響起的瞬間,天地變色。
戰場上所有激盪的法力、所有飛射的法寶、所有翻湧的靈氣,如同被一隻無形大手捏住,齊齊凝固在半空中。
那道金色劍光停在距離凡人頭頂三尺處,紋絲不動,劍意消散,彷佛從未存在過。
漫天的火焰定格,水箭懸停,雷弧僵在空中閃爍著微弱的光芒卻無法前進一寸。
所有的法術、所有的神通,在同一瞬間失去了效用。
雙方修士臉上的狠厲表情僵住了。
他們試圖催動體內法力,卻驚恐地發現靈台一片死寂,彷佛整個天地的靈氣都在同一時刻選擇了無視他們。
闡教為首的太乙金仙反應最快,瞳孔驟縮,猛地轉頭朝山丘方向望去。
截教眾人也跟著看過去。
殘破山丘之巔,一個青衫年輕人,雙手負後,身姿筆挺地站在那裡,晨光自他身後灑落,在地面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面容平靜,看不出喜怒。
沒有任何法力波動。
沒有任何寶光閃爍。
甚至連修為境界都感應不到,好像站在那裡的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凡人。
可他明明什麼都沒做,僅僅嘆了口氣,場上十幾名金仙的術法便全部失效,整片天地的靈氣都在配合他的意志。
這種手段,在場所有人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寂靜蔓延。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那群剛才還殺紅眼的修士此刻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只覺得山丘上那個年輕人每多看他們一眼,後背就涼一分。
闡教那名太乙金仙咽了口唾沫,強自鎮定,拱手朝山丘方向喝問:「閣下何人!為何插手我闡截兩教之事!」
截教那頭長角的大羅金仙也壯著膽子開口,聲音微微發顫:「前輩若是哪位聖人座下高人,還請報上名號!」
盤炁化身低頭看著他們,目光淡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