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修士的質問迴蕩在焦土上空，久久得不到回應。
盤炁化身站在山丘之巔，垂眸看著下方這些驚惶失措的仙人，一言不發。
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威壓。
闡教那名太乙金仙額頭冒汗，握著拂塵的手微微發抖，他修行數千年，見過不少大場面，可眼前這種詭異的情況還是頭一遭。
對方明明沒有釋放任何神通，場上所有人的法力卻如同被抽空一般運轉不起來。
這種手段，他只在師尊講述聖人風采時聽說過。
難道眼前這個年輕人是某位聖人的化身？
正想著，天穹深處突然傳來一道嗡鳴，伴隨著浩蕩的仙光破開雲層。
一柄玉如意在虛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緊隨其後的是一道鶴髮童顏的身影，周身繚繞著淡金色仙光，腳踏祥雲，手持雌雄雙劍，腰懸翻天印，氣勢凌然。
廣成子。
闡教十二金仙之首，元始天尊座下大弟子。
修為在大羅金仙巔峰，半步准聖之境。
「師叔！」
那名太乙金仙如蒙大赦，聲音都帶了哭腔。
截教眾修臉色大變，互相攙扶著連連後退。
廣成子落在闡教弟子身前，目光銳利地掃過戰場，看到那些定格在半空中的法術殘影，瞳孔微縮，隨即循著弟子們畏懼的目光望向山丘。
那個青衫年輕人依然負手而立，面容平淡。
廣成子心中升起警惕，他活了不知多少萬年，這種「看不透深淺」的感覺讓他很不舒服。
但警惕歸警惕，他畢竟是闡教首徒，見慣了風浪。
「貧道廣成子，玉清聖人座下。」他拱了拱手，語氣不卑不亢，帶著上位者特有的矜持，「道友好手段，不知是哪路高人？可否報個名號？」
嘴上客氣，眼神卻在審視。
這片區域是闡教劃定的地盤，封神量劫中天命所歸玉清，凡是沒有聖人撐腰的散修，都得乖乖退讓。
盤炁化身終於有了反應。
低頭看了廣成子一眼，目光淡漠得像是在看一隻路邊的螞蟻。
沒有回答。
廣成子眉頭一皺。
他向來高傲，自認為給足了面子先開口報名號，對方如此無禮，顯然是不把他放在眼裡。
「道友既然不願報名號，那貧道便直說了。」廣成子收起客氣，語氣變冷，「此處靈脈歸屬闡教，乃師尊親定，若道友只是路過倒也罷了，若想插手此間事務，恐怕要掂量掂量。」
頓了頓，他抬起下巴，聲音提高了幾分：「玉清聖人門下，不是什麼人都能招惹的。」
這話說得很重。
擺明了在用元始天尊的名號壓人。
盤炁化身聽到「玉清聖人」四個字，眼中沒有絲毫波瀾，甚至連嘴角都沒動一下。
在他看來，這個所謂的玉清聖人不過是哥哥身軀孕育出的後輩而已，區區一個天道聖人的名頭，在氣之神魔面前提出來，實在可笑。
廣成子等了片刻，見對方毫無反應，心中惱怒漸生。
他自認為已經足夠客氣，再三給台階對方都不接，那就別怪他不留情面了。
「既然道友不肯說話，那貧道只能得罪了。」
話音落下，廣成子右手探向腰間，將翻天印摘下。
那方巨印入手的瞬間，一股厚重到難以言喻的威壓從印中湧出，彷佛一座遠古山嶽被人憑空搬到了戰場上。
翻天印。
元始天尊以半截不周山煉製的攻伐重寶，後天至寶品階，一印砸下足以讓大羅金仙形神俱滅。
廣成子將翻天印高舉過頂，法力灌注其中，巨印迅速膨脹，由拳頭大小變為數十丈方圓，遮天蔽日，黃褐色的山岩紋理在日光下清晰可見。
「接好了！」
他喝了一聲，將翻天印朝山丘上砸去。
巨印墜落，裹挾著萬鈞之力，天空中的雲層都被氣浪撕成碎片，地面在印影籠罩之下龜裂開來，闡教弟子們連忙後退，臉上露出暢快的神色。
師祖出手，這下那個狂徒死定了。
然而下一瞬，所有人的表情凝固。
翻天印停住了。
就那麼懸在半空，距離盤炁化身頭頂約莫三尺的位置，紋絲不動。
沒有碰撞的轟鳴，沒有法力的激盪，巨印上裹挾的萬鈞之力彷佛撞進了一片虛無之中，被某種無形力量徹底吞噬。
廣成子瞳孔猛地收縮。
他能清晰感受到翻天印與自己的聯絡還在，法力仍在源源不斷灌入其中，可那方巨印就是一動不動，好像被焊死在了虛空里。
「這怎麼可能！」
廣成子面色驟變，加大法力輸出，體內靈台震盪，大羅金仙巔峰的修為催動到頂峰，青筋從額角爬上太陽穴。
翻天印顫了顫，依舊紋絲不動。
山丘上，盤炁化身終於動了。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那方懸停的巨印上。
那一瞬間，他眼中閃過一抹複雜到難以言說的情緒。
悲哀。
還有憤怒。
翻天印由半截不周山煉製，而不周山本身就是哥哥的骨骼所化。
那是盤古的脊樑。
撐起天地的脊樑。
如今被這群後輩挖出來，煉成法寶，用來打人爭地盤。
化身的呼吸沉了幾分，胸腔中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他緩緩抬起右手，朝那方巨印探去。
五指合攏，輕輕握住翻天印的邊緣。
就在他手掌觸碰到印體的瞬間，廣成子發出一聲慘叫。
彷佛有什麼東西從他靈台深處被生生撕裂，與翻天印之間維繫了數萬年的本命聯絡，在這一刻崩斷。
噗。
一口鮮血從廣成子口中噴出，整個人從半空中跌落，踉蹌數步，雙膝發軟，面色慘白如紙。
他驚駭地瞪大雙眼，滿臉不可置信地望著山丘上那個青衫年輕人。
那方翻天印正安安靜靜躺在對方掌心，就像是一塊最普通的石頭，沒有反抗，沒有掙扎，彷佛回到了真正主人手中。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