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炁化身握著翻天印，指腹緩緩摩挲過印面粗糙的山岩紋理。
跟哥哥的氣息一脈相承，雖然被煉製成法寶後摻雜了許多後天痕跡，可骨子裡的本源沒變。
沉默了數息，他收回目光，看向跌坐在地上的廣成子。
沒有殺意。
廣成子畢竟只是使用者，煉製這方印的是他背後那位所謂的玉清聖人。
化身隨手一揮，一道無形氣浪推出，輕飄飄地拍在廣成子胸口。
那力道說大不大，可廣成子整個人如同被巨錘擊中，直接倒飛出去，在空中翻滾了十幾圈，砸穿了三座矮山才堪堪停下。
跟趕蒼蠅似的。
闡教弟子們嚇得魂飛魄散，連忙朝廣成子墜落的方向奔去，沒有一個人敢再多看山丘一眼。
截教眾修也好不到哪兒去，渾身僵硬地杵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喘。
盤炁化身將翻天印納入袖中，聲音傳出，清冷而平淡：「回去告訴你們師尊，再亂打，我就收回他們的玩具。」
說完轉身，沿著山丘另一側緩步走下，身影很快隱沒在殘破的林木之間。
身後一片死寂。
那群修士直到他的背影徹底消失，才如同被扼住脖子的雞終於鬆了口氣，癱軟在地。
化身離開戰場後，並未走遠。
在一條斷裂的靈脈旁停下腳步，席地而坐，將翻天印取出放在膝上，指尖輕輕按在印面上，感受其中殘存的盤古本源氣息。
氣息微弱，被後天煉製手段覆蓋了大半，可仍能辨認。
「哥，你看看這群後輩把你的東西糟蹋成什麼樣了。」
聲音很輕，帶著幾分無奈的苦笑。
就在此時，天地間的氣機突然產生了一絲異樣的波動。
有人來了。
而且來者修為深不可測。
化身沒有起身，只是微微側頭，目光投向西南方向的虛空。
一朵金色祥雲從天際飄來，雲上站著一名女子。
鳳眸含威，面容絕美，周身環繞著淡淡的造化之氣，發間插著一支古樸玉簪，衣袂在風中輕輕飄拂。
她的氣息與這片天地有著某種深層的聯結，彷佛她本身就是天道的一部分。
女媧。
六聖之首，人族聖母，媧皇天之主。
化身認出了她的身份，準確地說，是本尊遠在混沌中都能感知到這方天地最初的幾位聖人氣息，女媧便是其中之一。
金色祥雲在十丈外停住，女媧站在雲端，居高臨下打量著盤膝而坐的青衫年輕人。
她方才在媧皇宮中感應到此地的異變，一尊太乙金仙被瞬間切斷本命法寶聯絡，這種手段引起了她的注意。
聖人神念覆蓋而下，試圖探查眼前之人的根底。
然後她愣住了。
什麼都探不到。
不是那種修為高深遮蔽探查的感覺，而是對方彷佛根本不存在於天道體系之中。
她的神念掃過去，就像穿過了一團虛無的空氣，沒有任何回饋。
天道中沒有此人的因果線。
輪迴中沒有此人的印記。
甚至連氣運都看不到。
好像他憑空出現在這片天地間，與洪荒的一切規則都毫無關聯。
這太反常了。
女媧秀眉微蹙，從雲端飄落，站在化身三丈外，近距離審視。
「你是何人？」
聲音清冽如泉，帶著聖人特有的威儀，可語氣中更多的是好奇和警惕。
盤炁化身抬起頭。
四目相對。
化身看著眼前這位人族聖母，目光平靜，沒有聖人面前該有的恭敬或畏懼，也沒有敵意。
「路過的。」他說。
女媧蹙眉。
這個回答等於沒回答。
「我從未在洪荒感知到你的存在，」她繞著化身走了半圈，試圖從不同角度探查，依舊一無所獲，「你不屬於天道管轄，也不是混沌遺種的氣息，究竟是什麼來歷？」
化身沒有正面回應這個問題。
他看著女媧，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讓她心神巨震的話：「捏土造人，功德成聖，這條路走得辛苦吧。」
女媧腳步一頓。
「你那些造物拿來的功德，有多少被天道抽走用來維持運轉，你心裡清楚。」
女媧面色微變。
這件事她從未對任何人提及，包括三清在內的其餘聖人都不知道內情。
造人成聖看似風光，實則天道從中擷取了大半功德用於修補天地裂痕和維繫法則運轉，她得到的遠比外界以為的少得多。
這是她與天道之間的隱秘。
「你到底是誰？」女媧的語氣變了，少了客套，多了鄭重。
化身低下頭，繼續摩挲膝上的翻天印，沒有抬眼。
「一個替人看家的。」
這個回答同樣模稜兩可，可女媧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的關鍵詞。
看家。
替誰看家？看什麼家？
她目光落在化身手中的翻天印上，這方印她自然認得，是元始天尊的東西。可此刻它安安靜靜躺在這個陌生人掌心，如同嬰孩歸巢，毫無排斥。
愈發古怪了。
女媧沉默片刻，收斂了探查的神念，換了一種更平和的姿態。
「今日之事，我大致看清楚了。你出手制止了闡截兩方的爭鬥，又奪了廣成子的翻天印。」
她看著化身，語氣認真起來：「你可知廣成子是元始天尊首徒，闡教門面。這等於當眾扇了闡教一巴掌。」
化身面無表情。
「元始天尊此人你或許不了解，」女媧繼續說道，「六聖之中他最為護短，也最記仇。你今日所為傳到他耳中，他必不會善罷甘休。」
這番話帶著幾分善意的提醒。
她雖然看不透此人底細，可對方制止那場廝殺時保護了凡人，這讓身為人族聖母的她心生好感。
況且此人氣質孤寂得厲害，那種深入骨髓的寂寥讓她莫名想到了上古那些獨行於混沌中的古老存在，生出幾分憐憫。
「我在太素天有一處媧皇宮，若你願意，可暫去避一避。」
這是邀請。
聖人的邀請，分量不輕。
盤炁化身終於抬起頭，看著女媧。
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掠過一絲複雜的神色，說不上是感慨還是別的什麼。
眼前這位人族聖母，在滿朝諸聖都在爭權奪利的時候，竟還會對一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釋放善意。
哥哥化身的這些後輩裡頭，總算有一個還像樣的。
「不必。」化身搖了搖頭，語氣平緩。
他的視線從女媧身上移開，投向東北方向，穿過千山萬水，似乎看到了什麼遙遠的存在。
那個方向，正是崑崙山，玉虛宮所在。
元始天尊的道場。
化身目光深邃，看了很久，嘴角微微動了動，似笑非笑。
女媧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心中微凜。
這個人望向崑崙山的眼神，不是忌憚，不是挑釁，倒像是一個長輩在打量一個不成器的晚輩，帶著幾分無奈和審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