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域，斷裂靈脈旁。
盤炁化身依舊盤膝而坐，翻天印放在膝上，閉目感知著印中殘存的盤古本源氣息。
女媧已經離開了。
臨走前她最後看了化身一眼，欲言又止，終究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留下一句「保重」便駕雲而去。
化身能感知到她並未走遠，而是隱在百萬里外的虛空中暗中觀察。
聖人的好奇心不小。
不過化身沒在意這些，他在等。
等那個所謂的玉清聖人找上門來。
以廣成子逃跑的速度和闡教的行事作風，用不了多久那位高高在上的元始天尊就該坐不住了。
果然。
天地間的靈氣突然開始劇烈波動，彷佛有什麼恐怖的存在正在撕裂空間壁障朝這邊趕來。
遠方的天際線上，一道紫金色的光柱貫穿天地，將漫天雲層攪碎，形成一個直徑百萬里的巨大漩渦。
漩渦中心，祥光萬道，金蓮朵朵從虛空中浮現，鋪就一條橫跨蒼穹的大道。
瑞氣蒸騰，仙樂隱約可聞，五色毫光交織成幕，瓔珞垂珠如雨般灑落，將方圓千萬里的天地映照得金碧輝煌。
排場大得驚人。
一道身影從光柱中心緩步走出。
身著玉清道袍，頭戴如意冠，面容威嚴古板，三縷長須垂於胸前，周身環繞著濃郁到實質化的聖人法力，每一步踏出都讓腳下的虛空產生漣漪，彷佛整片天地都在為他讓路。
元始天尊。
玉清聖人，闡教教主，三清之中最為高傲、最看重顏面的那一位。
他降臨的方式本身就是一種宣示，告訴在場所有能感知到這股氣息的存在：本座來了，不服的站出來。
方圓萬里內的凡人修士盡皆伏地，承受不住這股天威的碾壓，瑟瑟發抖。
就連百萬里外暗中觀察的女媧都微微蹙眉，元始這排場擺得夠足，明顯是帶著怒氣來的。
盤炁化身坐在原地，緩緩睜開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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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天際那副金蓮鋪路、仙樂齊鳴的架勢，眼中沒有驚訝，沒有畏懼，只有一種微妙的複雜情緒。
怎麼說呢。
就像一個節儉了一輩子的長輩，看到敗家子孫開著豪車招搖過市，那種又氣又無奈的感覺。
這些排場用的靈氣和法力，全都是從洪荒天地中汲取的，每耗費一分，天地胎膜就薄一分，壁障就弱一分。
他在外面替這群後輩擋刀，這群後輩在裡面揮霍無度。
元始天尊的法身落在化身正前方三十丈處，居高臨下俯視。
那雙威嚴的眸子掃過盤膝而坐的青衫年輕人，眉頭微皺。
確實看不透。
對方身上沒有任何法力波動，沒有寶光，沒有道韻，就像一個徹頭徹尾的凡人坐在那裡，可偏偏他的聖人感知告訴他，此人很危險。
這種感覺讓元始天尊很不舒服。
他習慣了掌控一切，習慣了在任何人面前都是俯視的姿態，面前這個年輕人的「平靜」讓他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憋悶。
「你就是奪走貧道翻天印之人？」
聖人開口，聲若洪鐘，裹挾著天道之威，在方圓百萬里內迴蕩。
化身沒有起身。
甚至沒有抬頭。
只是淡淡嗯了一聲。
元始天尊眼角抽了抽。
他活了無數紀元，頭一回遇到有人在他面前連站都不站起來。
哪怕是通天教主跟他吵架，好歹也是站著的。
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比直接動手還讓他惱火。
「翻天印乃貧道之物，你無故奪取，是何道理？」元始天尊壓著怒氣，語氣越發冰冷，「念你修為不凡，貧道給你一個機會，交出翻天印，跪下認錯，此事可以既往不咎。」
跪下認錯。
盤炁化身終於抬起頭。
他看向元始天尊。
那個眼神讓元始心中莫名一緊。
不是挑釁，不是畏懼，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好像在打量一件什麼東西，判斷它到底還有沒有救。
「你知道翻天印是什麼做的嗎？」化身開口，聲音很平。
元始天尊微愣，隨即冷哼：「半截不周山所煉，又如何？」
「不周山是什麼？」
「天柱。」
「天柱之前呢？」
元始天尊沉默了一瞬。
天柱之前，不周山是盤古大神脊骨所化，這個所有人都知道。
化身站起身來，拍了拍青衫上的泥土，與元始天尊對視。
「你把父輩的脊梁骨挖出來，煉成法寶給弟子砸人用，」化身的語氣依舊很平，聽不出太大的情緒起伏，「你口口聲聲盤古正宗，就是這麼對待這片天地的？」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錘砸在元始天尊心口。
殿堂級的沉默。
元始天尊面色變了又變，眼中閃過一絲極其短暫的羞赧，可這絲情緒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濃烈的怒意。
他是聖人。
聖人的顏面不容踐踏。
何況對方一個來歷不明的傢伙，有什麼資格在他面前提盤古？有什麼資格質問他？
「放肆！」
元始天尊終於動了真怒，諸天慶雲在頭頂瘋狂旋轉，萬道金光化作實質性的壓迫朝化身籠罩而來，「你一個不知哪裡冒出來的野修，也配提盤古大神之名！」
化身站在那裡，沒有退讓半步。
風吹動他的衣擺，清冷的面容上浮現出幾分失望。
「看來是講不通道理的。」
元始天尊不想再跟他廢話了。
右手抬起，聖人法力凝聚於掌心，天地法則在他意志下劇烈扭曲，一隻遮天蔽日的巨手在虛空中成形，五指張開，覆蓋了方圓萬里的天空，帶著毀滅一切的威壓朝化身當頭拍下。
天地變色。
日月無光。
那隻巨手所過之處，空間碎裂如鏡，法則崩塌如潮，萬里之內的山川河流盡數粉碎，就連時間的流速都在聖人法力的碾壓下變得扭曲。
百萬里外，女媧感知到這股波動，面色驟變，心弦繃到了頂點。
那個年輕人雖然手段詭異，可面對的畢竟是元始天尊的全力一擊，天道聖人的威能足以抹殺任何准聖以下的存在。
她下意識握緊了山河社稷圖，做好了出手的準備。
遮天巨手落下，化身的身影被巨大的陰影完全籠罩，彷佛下一瞬就要被碾成齏粉。那巨手落下的速度快得難以想像，裹挾的聖人法力足以將一方小世界碾成虛無。
可化身依舊站在原地，仰頭看著那隻遮天大掌，眼中沒有慌亂。
他甚至沒有抬手格擋的意思。
只是看著。
就像看著一個孩子在耍脾氣砸東西，有些無奈，有些失望，還有些說不清的心寒。
方圓萬里內的大地在聖人威能的碾壓下龜裂崩塌，河流倒灌，群山傾覆，無數生靈在這股天威之下瑟瑟發抖，跪伏於地，不敢仰視蒼穹。
百萬里外的女媧已經祭出了山河社稷圖，隨時準備出手救人。
遮天巨手的陰影將化身徹底吞沒，距離他頭頂僅剩三尺，兩尺，一尺。
所有人都以為下一瞬就會看到一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