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手落下。
萬里天穹盡數黯淡，蒼白的聖人法力化作實質性的光幕傾覆而來，裹挾著粉碎虛空的恐怖力量。
在所有旁觀者眼中，那個青衫年輕人必死無疑。
百萬里外的女媧已經催動山河社稷圖，準備強行接引此人入圖保命，可她的動作慢了一步。
巨手已經落到化身頭頂不足一尺的位置。
盤炁化身抬頭。
僅僅只是抬頭。
那雙清冷的眸子直視著遮天巨手，目光一沉。
沒有法力波動。
沒有寶光沖天。
沒有驚天動地的神通碰撞。
什麼都沒有。
有的只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寂靜，彷佛整個天地都在同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然後，那隻由聖人法力凝聚的遮天巨手開始消散。
從指尖開始，如同風化的岩石，一層一層剝落，化作金色粉末飄散在虛空中，無聲無息。
沒有爆炸。
沒有對沖。
巨手就那麼安安靜靜地消失了，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連一絲殘留的法力波動都沒留下。
十息之內，那足以覆蓋萬里天空的聖人全力一擊，徹底歸於虛無。
天地恢復了光明。
太陽重新露出來，風重新吹動衣擺，一切看上去跟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可站在三十丈外的元始天尊臉色徹底變了。
悶哼一聲。
如同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擊中了胸口，整個人朝後踉蹌退去，一步，兩步，三步，腳下的虛空被他踩得粉碎，空間裂縫如同蛛網般朝四面八方蔓延。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玉清道袍上赫然裂開了一道口子，從左肩斜拉至腰側，邊緣焦黑，彷佛被某種力量灼燒。
沒有傷到肉身。
可這道口子比傷到肉身更讓他心悸。
玉清道袍是天道聖人證道之物，等同於他法力的外在具現，刀槍不入，水火不侵，即便是其餘五位聖人聯手攻擊，也未必能在上面留下痕跡。
現在被人一個眼神撕裂了。
元始天尊抬起頭，死死盯著三十丈外那個依舊站立不動的青衫身影，瞳孔深處頭一回浮現出一種陌生的情緒。
恐懼。
純粹的、毫無雜質的恐懼。
他活了無數紀元，從鴻鈞道祖座下修行到證道成聖，從開天之初走到封神量劫，見過太多太多的大場面，可這種從骨髓深處滲出來的寒意，他還是第一次體會到。
對方明明什麼都沒做。
沒有出手，沒有釋放神通，甚至連修為波動都感知不到。
他只是看了一眼。
就一眼。
自己全力一擊便如同夢幻泡影般消弭，連道袍都被撕開一道裂口。
這個人究竟是什麼來路？
准聖做不到這一點。
天道聖人也做不到。
即便是合道的鴻鈞，想要如此輕描淡寫地瓦解他的全力一擊，也得動用造化玉碟。
可面前這個人什麼法寶都沒用，僅憑一個眼神。
元始天尊嘴唇微微發抖，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可喉嚨彷佛被什麼東西掐住，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全場死寂。
方圓百萬里內的天地安靜得可怕，連風聲都消失了。
盤炁化身收回目光，不再看元始天尊。
低下頭，將膝上的翻天印拿在手中，看了看，隨手朝地面丟去。
那方由半截不周山煉製的至寶落在泥土裡，濺起一小片灰塵，如同一塊最普通的石頭被人隨意丟棄。
「別再拆家了。」
四個字，語氣平淡，聽不出絲毫情緒，如同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說完，化身轉身，邁步朝遠處走去，青衫飄擺，步伐不疾不徐。
元始天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目光死死追隨那道遠去的背影，卻始終沒有邁出追趕的腳步。
他不敢追。
不是不想，是不敢。
方才那一眼帶來的恐懼還盤踞在心頭，揮之不去，如同一根針扎在道心深處，隱隱作痛。
從證道成聖至今，從未有人讓他感受過這種東西。
他是玉清聖人，三教之中最為強勢的存在，連通天教主擺出誅仙劍陣他都敢去硬破，可面對這個青衫年輕人的背影，他發現自己的雙腿灌了鉛似的沉重。
這種認知讓他既羞憤又驚恐。
直到那道背影徹底消失在天際盡頭，元始天尊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渾身肌肉鬆弛下來，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他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方翻天印，猶豫了幾息，彎腰將其撿起收回袖中。
那聲「別再拆家了」還在耳邊迴蕩。
拆家。
對方把他們這些聖人爭鬥稱作拆家，把法寶稱作玩具，這種口吻彷佛站在一個遠超所有人的高度俯瞰螻蟻。
更讓他膈應的是那句「盤古正宗」的質問。
翻天印確實是不周山煉製，不周山確實是盤古脊骨所化，這個人憑什麼用這種口氣來質問他？難道跟盤古大神有什麼淵源？
可盤古早已隕落無數紀元，不該有什麼關聯者存活才對。
除非，那個人比開天更加古老。
這個念頭一浮出來，元始天尊打了個寒顫。
正想著，東方和北方同時傳來兩道聖人氣息的波動，一道溫和無為，一道凌厲沖霄。
太清老子和通天教主。
他們顯然感知到了這邊發生的一切，正在趕來。
片刻後，兩道法身降臨。
太清老子騎著青牛，面容淡然，手持拂塵，看上去一派從容，可若仔細觀察會發現他握拂塵的手指關節發白，微微用力。
通天教主一襲紫袍，手按青萍劍，面色陰沉，周身劍意翻湧，顯然處於高度戒備狀態。
三清相聚，卻無人先開口。
沉默了好一陣，通天教主才沉聲道：「方才那股氣息，你們都感知到了？」
太清老子點了點頭，渾濁的老眼中罕見地閃過一絲凝重：「此人深不可測，貧道以太上忘情推演，一無所獲，天道中找不到他的任何痕跡。」
元始天尊沒有接話。
他不想承認自己方才的狼狽，可道袍上那道裂口瞞不了人。
通天教主的視線落在那道裂口上，瞳孔微縮：「師兄你出手了？」
沉默代替了回答。
通天教主深吸一口氣，罕見地沒有出言嘲諷，面色變得異常凝重：「一個連天道都查不到來歷的存在，還能讓師兄吃虧，此事太過詭異，得稟報鴻鈞師尊。」
三清同時望向紫霄宮方向，各懷心事。
這是開天以來，他們頭一回在同一件事情面前感到如此深重的無力。
事態，已經徹底脫離了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