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荒南域,一條崩碎的靈脈旁。
盤炁化身蹲在地上,手指按在乾裂的泥土表面,微微閉目。
他能感知到地下靈脈的走向,這條脈絡曾經是南域最粗壯的主脈之一,承載著方圓數百萬里的靈氣迴圈,如今卻如同一條被人踩斷的蛇,七零八落,靈氣從斷裂處大量外泄。
又是聖人爭鬥的餘波。
手指輕輕下壓,一縷肉眼不可見的青色氣機從指尖滲入土層,沿著靈脈斷裂處緩緩蔓延。
氣機所過之處,乾涸的脈絡重新鼓脹,就像乾枯的河床重新灌入活水,碎裂的節點被一種古老到難以名狀的力量連線起來。
不是修補。
是喚醒。
那縷氣機彷佛在提醒靈脈想起自己最初的模樣,想起天地開闢之初它該有的形態,於是它便自然而然地恢復了。
這種手法超越了洪荒現有的一切功法認知。
聖人修補靈脈,靠的是灌注法力,強行縫合裂縫,治標不治本,過不了多久還會再次斷裂。
而化身此刻所用的法子,更接近大道本源的運轉方式,讓靈脈自行生長、自行癒合,一旦完成便再無後患。
正專注著,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化身沒有回頭。
「看了這麼久,不累嗎?」
聲音平淡,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身後的腳步頓住。
短暫的沉默後,一道清冽如泉的女聲響起:「你早就發現我了。」
「從你跟到南域的時候就發現了。」
女媧從虛空中現身,收斂了隱匿身形的神通,鳳眸中帶著幾分被拆穿的尷尬,可更多的是好奇。
她走近幾步,目光落在化身指下那條正在自行癒合的靈脈上,秀眉微微挑起。
「這是什麼術法?」
「不算術法。」
「那是?」
化身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看著腳下的土地,語氣隨意:「萬物本來就有自愈的能力,靈脈也一樣,它本來就該是完整的,只是被外力打碎後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樣,我幫它想起來罷了。」
女媧蹙眉咀嚼著這番話。
這種理念她聞所未聞。
洪荒萬靈修道,講究的是改天換地,逆天而行,以法力駕馭萬物為己用。
眼前這個人的思路完全相反,他順應萬物的本性,引導而非強制,喚醒而非改造。
這種手法古老到讓女媧感到陌生,彷佛源自天地初開之前的某個紀元。
「你到底是什麼人?」
這句話她已經問過了,上一次化身沒有正面回答。
這次化身倒是轉過頭看了她一眼,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多透露一些。
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說了你也未必信。」
女媧不甘心就這麼被打發,換了個角度試探:「方才你修補靈脈的手法,讓我想起一些古老的傳說,據說天地初開之時,萬物皆有靈性,一草一木都通曉大道,那個時代的修行方式與如今截然不同。」
化身低頭看著腳下的泥土,眼中浮現出一絲追憶。
「那個時代確實不同。」
「你經歷過?」
沉默。
女媧心中一凜,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天地初開距今何止億萬年,能從那個時代活到現在的存在,整個洪荒屈指可數,鴻鈞算一個,楊眉大仙算一個,其餘的幾乎都已隕落在歲月長河中。
面前這個看上去年輕的青衫道人,居然也是上古遺存?
女媧定了定心神,決定換一種方式開啟話題:「你方才說,萬物有自愈之能,只是被打碎後忘了本來面目,這番話是否也適用於天道?」
化身微微偏頭看她。
女媧繼續道:「當今天道殘缺不全,鴻鈞身合天道後更是將其改造成為自己的工具,許多本該屬於天地的力量被他據為己有,你覺得天道也能想起自己原本的模樣嗎?」
這番話暗藏鋒芒,試探的同時也在表明立場。
女媧對鴻鈞合道之後的所作所為顯然早有不滿。
化身聽完,嘴角動了動,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可那笑意中帶著說不清的苦澀。
「天道只是規則,跟靈脈一樣,被人扭曲了太久,確實需要有人去喚醒它。」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遠方,聲音低了幾分:「可比起天道,我更在意的是這片土地本身。」
「土地?」
「山河,靈脈,天柱,四海,這些東西合在一起構成了洪荒,構成了你們腳下的根基。」
化身的語氣變得有些沉重:「你可曾注意到,近些年天地的靈氣總量在下降?天穹的裂縫在增多?地脈的韌性在衰退?」
女媧面色微變。
這些變化她確實察覺到了,只是一直歸結於封神量劫的天數使然,沒有深究。
「這些都是有人在內部揮霍造成的後果,」化身轉過身面對她,「你們這些聖人一場爭鬥,波及萬里山河,可這些山河並非取之不盡的資源,它們也會疲憊,也會枯竭。」
女媧沉默了。
她想反駁什麼,可細細想來,近些萬年裡聖人爭鬥確實越來越頻繁,每一次都對天地造成不可逆的傷害,她自己雖然很少參戰,可其餘五位聖人和鴻鈞之間的博弈從未停歇。
「你說這些是什麼意思?」
「意思很簡單,」化身看著她,「別再打了。再打下去,這天,會塌的。」
女媧心頭一震。
這個人的口吻彷佛天地的存亡與他息息相關,那種迫切感是裝不出來的,好像他正在承受著某種外人看不見的巨大壓力。
猶豫了片刻,她開口勸道:「你出手摺辱了廣成子,又瞪退了元始天尊,此事已經傳遍了洪荒上層,三清與鴻鈞不會放過你。」
化身沒有說話。
「你實力確實深不可測,可聖人之所以難纏,並非單純的修為高深,而是天道本身站在他們身後,你一個人對抗整個天道,萬劫不復。」
她語氣誠懇:「趁事態沒有徹底惡化,離開洪荒吧,混沌無限遼闊,以你的本事,去哪裡不能安身?」
化身低下頭,安靜了一陣。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著女媧,嘴角浮現出一抹複雜的淡笑。
那個笑容中有苦澀,有無奈,有幾分自嘲,還有一種讓女媧心中微微發酸的孤寂。
「你以為我想留在這裡?」
女媧愣了愣。
「我若走,這天就真塌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
東方天際盡頭,界牌關方向,一道貫穿天地的劍光沖天而起,裹挾著毀滅一切的殺伐之意,將蒼穹撕裂出一道萬里長的黑色裂口。
緊隨其後的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四柄仙劍齊出,誅、戮、陷、絕,四色劍光交織成網,將方圓千萬里的天地籠罩其中。
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殺機從東方席捲而來,所過之處草木枯萎,山石崩裂,天河斷流。
誅仙劍陣,開了。
女媧面色驟變。
化身的笑容消失,轉頭望向東方,那雙清冷的眸子中頭一回浮現出真正的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