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宮中，鴻鈞猛然睜眼。
身下蒲團發出一聲悶響，四周大道紋路隨之紊亂，整座宮殿微微震動。
身合天道以來，他很少產生這般明顯的情緒。
洪荒萬靈在他眼中只是維持天地運轉的資糧，聖人也只是替天道辦事的工具，興衰生滅皆由他一念而定。
眼前發生的事，已經超出原本布置。
鴻鈞原想借誅仙劍陣逼出盤炁化身，讓三清與西方二聖聯手消耗那個來歷不明的混沌生靈。
雙方無論誰勝，都能替他除去一部分隱患。
即便天地胎膜因此受損，只需量劫結束後抽取眾生氣運，花些歲月修補便可。
洪荒在他手中經營了無數年。
鴻鈞早已把這方世界視作自己的獨屬物。
盤古開天又如何。
開天者已經隕落。
如今掌控天道的是他，制定規矩的是他，決定眾生命運的也是他。
至於那個青衫人嘴裡所謂的守護，在鴻鈞看來不過是外來者窺視洪荒的藉口。
可天道此刻傳來的情緒，讓他再也坐不住。
那是恐懼。
天道無情，依照規則運轉，按理說不該出現這般清晰的感受。
偏偏域外邪族皇族踏入洪荒後，整條天道長河都在發抖。
無數法則自行收縮，躲避從裂縫中湧入的邪氣，一些靠近界牌關的大道支流甚至開始斷裂，拒絕繼續向那片區域輸送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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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道在躲。
它清楚那些東西有多危險。
鴻鈞臉色陰沉，神念沉入天道深處，試圖強行穩住混亂的法則。
回應他的卻是一陣更加劇烈的哀鳴。
那聲音並非透過耳朵聽見，而是直接出現在元神深處。
彷佛整片洪荒天地都在痛苦呻吟。
鴻鈞掌心一翻，殘缺的造化玉碟緩緩浮現。
玉碟上記錄著三千大道至理，是他掌控天道的根基，也是他能凌駕六聖之上的依仗。
此刻玉碟表面已有幾道新生裂紋。
每一道裂紋都對應著一條遭受邪氣侵蝕的大道支流。
裂紋仍在增加。
鴻鈞目光落向界牌關方向，眼中殺意浮動。
洪荒可以破損。
天道不能脫離他的掌控。
一旦異域法則在洪荒紮根，天道會被逐步侵蝕，他身合天道所得的權柄也將隨之崩塌。
那是他不能承受的結果。
「一群廢物。」
鴻鈞冷聲開口。
五位聖人聯手，竟被一尊混元大羅金仙境界的域外皇族逼到這般境地。
元始天尊更是當場受傷，聖血染地，丟盡玄門顏面。
他抬手撕開虛空，造化玉碟垂下萬道清光，身影一步踏入裂縫。
界牌關上空。
元始天尊捂著右臂退到太清老子身邊。
傷口上的黑色邪氣仍在扭動，玉清法力每磨滅一縷，便有更多污穢力量從傷口深處鑽出。
太清老子抬起拂塵，太清仙光落在傷處，協助元始壓制異域法則。
兩位聖人合力，才算止住邪氣擴散。
通天教主看著這一幕，心中那點同門爭鬥帶來的恨意忽然淡了許多。
他和元始互相爭了無數年，封神量劫更是結下難解之仇，可那終究是洪荒內部的事。
眼前邪族來自域外，帶來的力量專門侵蝕洪荒法則。
若不儘快堵住裂口，截教弟子也好，闡教門人也罷，誰都逃不過這場災禍。
通天提劍走到元始身側，壓下體內傷勢，沉聲開口。
「先聯手。」
元始天尊臉色難看，卻未反駁。
接引道人催動功德金蓮守住下方大地，准提手持七寶妙樹站在另一側，四聖隱隱將那尊邪族皇族圍在中央。
太清老子抬頭看向天穹。
裂縫又寬了幾分。
那片深沉黑暗中，猩紅光點越來越多。
每一雙眼睛都帶著貪婪，牢牢盯住洪荒內部。
方才擠進來的邪族皇族，只是第一個。
後面還有多少，沒人知道。
這時，天穹上方忽然浮現無數道紫色雷紋。
一股高於普通天道聖人的威壓從三十三天外垂落，混亂的洪荒法則受到召喚，紛紛朝界牌關聚集。
紫霄宮的氣息。
太清老子神色微動。
鴻鈞終於來了。
虛空裂開，鴻鈞手托造化玉碟走出。
灰白道袍隨風而動，面容平靜，目光先掃過受傷的元始，隨即落在域外邪族皇族身上。
邪族皇族也看向他。
兩道目光在半空交匯。
鴻鈞從那雙猩紅眸子裡看到了輕蔑。
堂堂道祖，洪荒天道的代行者，竟被一尊混元大羅金仙境界的域外皇族輕視。
他心中怒意升起，臉上依舊平靜。
「孽障，洪荒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邪族皇族咧嘴一笑，露出滿口尖牙。
「終於來了一個勉強能看的。」
鴻鈞眼神轉冷。
造化玉碟緩緩升空。
二十四片殘缺玉碟虛影在天穹鋪開，三千大道紋路彼此連線，化作一張覆蓋界牌關的法則大網。
清光落下，域外邪氣被暫時壓回裂縫邊緣。
被邪血侵蝕的黑色深淵也停止擴張。
六聖見狀，神情稍稍緩和。
女媧已經從南域趕來。
她站在山河社稷圖上，目光掃過元始手臂的傷口，又望向天穹那道裂縫，眼中滿是凝重。
盤炁化身先前說過的話，一句接一句從腦海中浮現。
屏障若破，他們擋不住外面的東西。
那時沒人聽。
如今只進來一尊混元大羅金仙境界的邪族皇族，元始便已染血，若外面的邪族全部湧進洪荒，又該是何等下場。
女媧望向鴻鈞。
道祖已經親自出手，造化玉碟又是記錄三千大道的無上寶物，或許真能將裂縫重新封住。
鴻鈞雙手結印。
天道之力從洪荒各處匯聚而來，沿著造化玉碟鋪開的法則大網注入裂縫邊緣。
破損的天地胎膜開始緩慢合攏。
萬里寬的黑色傷口縮小了一些。
鴻鈞神色卻未見輕鬆。
修補天地所需的本源遠超預想。
裂縫另一側有一股龐大力量不斷拉扯，阻止缺口閉合。
那股力量由無數道氣息匯聚而成，其中大多尚未邁入混元大羅金仙，少數氣息卻能與眼前這尊邪族皇族相比，更深處還夾雜著數股令鴻鈞道果發寒的威勢。
鴻鈞加大法力。
造化玉碟轉動速度越來越快，大道紋路一條接一條亮起，洪荒眾生體內的靈氣受到牽引，化作無形洪流湧向界牌關。
無數修士臉色發白。
草木迅速枯黃。
河流中的靈韻也被抽走大半。
鴻鈞全然不顧。
只要能保住天道權柄，眾生付出多少代價都無關緊要。
裂縫緩慢合攏。
就在缺口即將縮小到千里時，黑暗深處突然探出數十隻漆黑手掌，死死扣住天地胎膜兩側。
轟的一聲巨響。
剛剛合攏大半的裂縫再度被撐開。
造化玉碟猛地一震，表面多出一道裂紋。
鴻鈞面色驟白，身形晃了晃。
六聖齊齊抬頭。
裂縫背後，黑霧散開一角。
密密麻麻的猩紅眼眸顯露出來，從近處一直蔓延到混沌盡頭。
一層壓著一層。
根本望不到邊。
有些眼眸只有拳頭大小，有些宛如血色星辰，更多的則藏在遙遠黑暗中，只露出模糊輪廓。
整個混沌彷佛都被這些邪族填滿。
六聖臉色同時變了。
准提道人握著七寶妙樹的手開始發抖。
接引道人身下功德金蓮光芒明滅不定。
通天教主看了看手中受損的青萍劍，又望向那片望不到盡頭的猩紅眼海，喉嚨微微滾動。
元始天尊右臂仍在滴血，心中再也生不出半分輕視。
太清老子久久不語。
他們終於明白盤炁化身那句警告究竟意味著什麼。
外面的東西，遠遠超出洪荒眾聖的認知。
鴻鈞盯著裂縫深處，臉上的鎮定一點點消失。
他一直把洪荒當成掌中之物，自認天道之外再無威脅。
此刻才發現，這方世界之所以能安穩無數紀元，也許與他的經營毫無關係。
裂縫前方的邪族皇族活動了一下受傷的肩膀，猩紅雙目掃過鴻鈞與六聖，臉上露出譏諷笑意。
「守門的那個人似乎去鎮壓帝尊了，你們這群溫室里的廢物，受死吧！」
鴻鈞與六聖同時愣住。
守門的人。
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