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尊」這個稱呼落下,界牌關內外陷入死寂。
鴻鈞手托造化玉碟,目光越過天穹裂縫,望向那片擠滿猩紅眼眸的黑暗。
以他的修為,也只能感知到混沌深處有兩股力量正在碰撞。
其中一股熟悉又陌生。
與盤炁化身同出一源,卻比化身強出太多,哪怕隔著洪荒胎膜與無盡混沌,依舊讓天道本能收縮。
另一股充斥著暴虐與貪婪。
那股氣息每次涌動,造化玉碟都會輕輕震顫,天道長河隨之翻起大浪。
鴻鈞臉色愈發難看。
青衫人真身正在混沌深處鎮壓邪族帝尊。
這意味著什麼,他比六聖更加清楚。
洪荒之所以能安穩至今,或許從來都與紫霄宮無關。
無數紀元里,鴻鈞坐在洪荒最高處,以天道代言者自居,把眾生氣運握在掌中,自認是這片天地唯一的執掌者。
如今卻有人告訴他,在眾生看不到的混沌深處,一道身影替洪荒攔下了遠比量劫更可怕的災禍。
鴻鈞不願相信。
那會讓他多年來營造的一切變成笑話。
盤古隕落之後,洪荒本該屬於他。
一個從未露面的人,憑什麼在此時出現,又憑什麼被域外邪族稱作守門者。
「休要聽它胡言亂語。」
鴻鈞開口,聲音傳入六聖耳中。
造化玉碟垂下更多清光,三千大道紋路交織,繼續壓向天穹裂縫。
「先將此獠鎮壓,封住缺口,洪荒自可安穩。」
六聖聞言,各自穩住心神。
元始天尊右臂傷勢尚未恢復,黑色邪氣盤踞在血肉深處,每運轉一次玉清法力,傷口便會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他抬起盤古幡,站到太清老子身側。
通天教主收回誅仙四劍,四劍分列周身,劍鋒同時對準那名邪族皇族。
接引道人端坐功德金蓮,准提道人手持七寶妙樹,女媧則展開山河社稷圖,將下方尚未被邪氣侵蝕的疆域收入圖中庇護。
他們剛才還在拼命廝殺。
如今卻不得不聯手迎敵。
邪族皇族看著這一幕,笑聲越發刺耳。
「終於肯放下那點可笑的爭端了。」
它抬手擦去胸前殘留的玉清雷光,猩紅眼眸落到鴻鈞身上。
「你就是這方世界的掌控者。」
鴻鈞冷聲回應。
「貧道身合天道,自當執掌洪荒。」
邪族皇族聽完,先是一怔,隨即放聲大笑。
笑聲震得黑霧翻滾,天穹裂縫再次擴張。
「執掌洪荒。」
「憑你也配。」
鴻鈞臉色一沉。
他正要催動造化玉碟,那名邪族皇族已經轉身,朝裂縫深處抬起手掌。
掌心暗色紋路接連亮起。
一股屬於皇族血脈的召喚波動傳入混沌。
裂縫外頓時響起陣陣嘶吼。
數不清的手臂爭相抓住天地胎膜,試圖將缺口繼續撕開,鴻鈞剛剛織成的法則大網遭到衝撞,許多大道紋路當場斷裂。
造化玉碟震動不止。
鴻鈞雙手結印,強行調動洪荒天道鎮壓。
雙方力量僵持片刻。
裂縫邊緣忽然炸開三個缺口。
三道黑色身影順著破口擠入洪荒。
它們並非混元大羅金仙,氣息卻已逼近那道門檻,每一個都掌握著完整的異域法則,身上覆蓋著厚重鱗甲。
三名邪族強者落在界牌關外,掃視周圍山河,眼中滿是饑渴。
其中一名邪族抬起手,朝下方大地按去。
黑色掌印穿過千萬里虛空,落在一座尚未崩塌的山脈上。
山脈無聲下沉。
地底靈脈被異域法則抽出,化作一條掙扎的金色長龍,落入邪族口中。
它仰頭吞下靈脈,身上氣息隨之增長。
方圓百萬里頓時失去靈韻,山石灰白,河水乾涸,棲息其中的生靈成片倒下。
女媧眼中怒意升起。
山河社稷圖當空展開,圖中山川顯化,化作一片遼闊天地,將那名邪族強者罩入其中。
對方落入圖中,雙臂猛然撐開,異域法則撞擊圖內天地,山河社稷圖隨之劇烈搖晃。
女媧臉色發白,抬手穩住寶圖。
「它的法則不受洪荒天道壓制。」
太清老子聽見提醒,立刻展開太極圖。
陰陽二氣捲住另一名邪族強者,金橋落下,試圖平息對方體內的異域法則。
邪族強者發出低吼,體表黑色紋路一條接一條亮起。
太極圖能夠平定地水火風,面對這股從未收錄於洪荒天道的力量,卻只能將其暫時困住,無法如往常那般直接磨滅。
第三名邪族已經撲向界牌關。
通天教主橫劍擋在前方。
誅仙四劍同時斬出,四道劍光交錯,落在邪族胸膛,切開鱗甲,留下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黑血從傷處噴出。
邪族未曾後退,反而藉著劍光衝到通天面前,揮拳砸向他的頭顱。
通天抬起青萍劍格擋。
拳鋒撞上劍身,沉悶巨響傳遍戰場。
青萍劍向內彎曲。
通天教主雙臂發麻,身形倒飛出去,撞碎沿途數十座山峰。
這名邪族的境界低於聖人。
可它不受洪荒天道約束,異域法則又對仙道之力有著強烈侵蝕,交鋒之時帶來的麻煩遠超尋常准聖。
接引道人催動功德金蓮接住通天。
准提道人趁機揮動七寶妙樹,七色神光捲住邪族強者,將其刷向天外。
神光剛剛合攏,內部便傳來一陣撕裂聲。
邪族以雙手撕開七色光幕,再度殺出。
准提臉色一變,連忙後退。
接引寶幢橫空而來,佛門法力凝成萬丈屏障,擋下邪族追擊。
邪氣與佛光碰撞。
金色屏障上迅速爬滿黑紋。
接引道人胸口一悶,身下十二品功德金蓮輕輕搖晃,其中一片蓮瓣邊緣染上一層灰黑色。
「不能與其法則直接接觸。」
接引出聲提醒。
戰場已經亂成一團。
鴻鈞負責封堵裂縫,六聖聯手抵擋四名域外強敵。
為首那名邪族皇族境界與聖人相當,自身法則完整,戰力又比尋常天道聖人強出一線。
其餘三名邪族尚未跨入混元,卻能憑藉異域法則牽制聖人。
洪荒一方人數占優,一時之間竟拿不下它們。
更麻煩的是裂縫外還有數不清的邪族。
它們不斷撞擊天地胎膜,抓住每一道擴張的縫隙,想要繼續鑽入洪荒。
鴻鈞只能抽取更多天地本源。
造化玉碟懸在天穹,三千大道紋路貫穿四海八荒,將無數靈脈中的力量強行引向界牌關。
洪荒靈氣以驚人的速度流失。
許多仙山的護山大陣自行熄滅。
江河水位下降。
三十三天也在緩緩傾斜。
天庭之中,殿宇成片倒塌,星辰執行的軌跡開始混亂,天河之水衝破堤岸,從高天傾瀉而下。
界牌關附近的截教弟子首當其衝。
通天擺下誅仙劍陣時,許多門人留在附近護陣。
他們剛經歷聖人大戰,修為與法寶早已損耗嚴重,如今面對湧入洪荒的邪氣,連自保都變得艱難。
黑霧從天而降。
數十名截教弟子合力撐起陣法,將受傷同門護在中央。
陣法堅持不到片刻,屏障表面便布滿裂紋。
一名弟子咬牙灌入全部法力。
身旁幾人也跟著催動本源。
他們還未等到通天回援,屏障便在邪氣侵蝕下徹底破碎。
黑霧席捲而過。
呼喊聲戛然而止。
通天教主剛逼退面前邪族,回頭便看見一片空蕩蕩的焦土。
那裡只剩幾件斷裂法寶。
他的手掌猛然攥緊,青萍劍發出低沉劍鳴。
這些弟子跟隨他多年。
有人在金鰲島聽過他講道,有人替截教鎮守一方,也有人只是剛剛化形,被他看中資質收入門下。
封神榜之爭已經讓截教損失慘重。
如今又有一批門人死在域外邪氣中。
通天眼中布滿血絲,猛然抬頭看向那名邪族皇族。
他想衝過去拼命。
腳下破碎山河卻傳來無數生靈的哀嚎。
那些聲音很弱。
凡人的呼救,妖族的慘叫,尚未化形的生靈在邪氣中掙扎。
每一道聲音都在提醒他,這場災禍從何而來。
誅仙劍陣撕開天地胎膜。
五聖爭鬥打碎洪荒根基。
他也是其中一人。
通天握劍的手開始發抖。
太清老子站在太極圖上,目光掃過腳下大地。
界牌關已經化作廢墟。
更遠處的山河正在崩裂,天地靈氣被鴻鈞抽走,倖存生靈四處奔逃,卻找不到一處安穩之地。
封神量劫開始前,他只想順應天數,保住人教氣運。
截教太盛,會影響玄門平衡。
闡教與截教爭鬥,正好借量劫重新分配天地權柄。
這便是太清老子最初的想法。
他自認無為。
高坐大赤天,冷眼看著兩位弟弟爭鬥,到了需要出手的時候,再以玄門之長的身份定下結果。
眾生的生死從未被他真正放在心上。
聖人之下皆是螻蟻。
這句話聽了太多年,連他自己都信了。
如今山河破碎,外敵入侵,太清老子第一次看清所謂天數帶來的後果。
腳下每一道裂縫,都有他們的一份力。
天地間每一聲哀嚎,也該算在他們頭上。
他望著不斷擴張的黑色裂縫,心中忽然冒出一個連自己都不敢面對的念頭。
為了正統之爭,他們到底幹了什麼蠢事。
女媧站在山河社稷圖前,雙手維持圖中天地。
被困在圖內的邪族強者仍在衝擊法寶。
每一次撞擊,都會讓她元神震盪。
她抬頭望向苦苦支撐的諸聖,又看向那道橫貫蒼穹的巨大裂縫。
青衫道人孤身站在崩碎靈脈旁的畫面,毫無徵兆地浮上心頭。
那雙眼睛藏著旁人看不懂的疲憊。
他勸自己離開。
他卻說,自己若走,這天就真塌了。
女媧呼吸一滯。
守在洪荒外面的人,真的是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