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長河盡頭,早已看不到洪荒晶壁。
無窮邪氣擠滿虛空。
往日被盤炁攔在防線外的域外邪族,此刻如同漲潮的黑水,一層接著一層湧來,數量多到難以估算。
混沌沒有方向。
這裡也沒有日月。
唯有大道碰撞時綻放的光芒,短暫照亮一張張猙獰面孔。
盤炁站在邪族浪潮中央。
青衫已經被血浸透。
有邪族的黑血,也有他自己的本源之血。
左肩留著一道貫穿傷,血肉邊緣殘存著暗色大道紋路,不斷侵蝕氣之本源。
胸口衣衫碎裂,幾道爪痕從鎖骨延伸到腰側,每一道傷口都纏繞著帝尊留下的力量。
這些傷勢放在洪荒聖人身上,足以動搖道果。
盤炁卻始終站著。
周身無窮氣流盤旋,時而化作長槍,時而凝成刀鋒,將衝到近前的邪族一片片斬滅。
每一次呼吸,都有億萬里混沌隨之震盪。
吸氣之時,四方邪氣被強行扯來,壓縮成一顆暗色光點。
呼氣之時,光點炸開,青色風暴貫穿邪族浪潮,留下大片空白。
那片空白很快又被後方邪族填滿。
殺不盡。
無數紀元以來,盤炁每天面對的都是這般景象。
洪荒內部的聖人只看到祥和天地,只看到氣運功德,只看到教派之間的得失。
沒人知道晶壁之外是什麼模樣。
也沒人知道每一段安穩歲月背後,需要付出多少鮮血。
盤炁從未對誰提起。
哥哥留下的世界,本就該由他來守。
這份責任不需要旁人理解。
混沌深處傳來一陣沉悶笑聲。
邪族浪潮自行分開。
一尊籠罩在黑暗中的高大身影緩緩走出,每一步落下,混沌長河都會朝兩側退開。
它便是域外邪族帝尊。
境界與盤炁相同。
舉手投足皆能調動無邊大道,縱然隔著混沌,也能影響洪荒天道的運轉。
此刻帝尊胸口有一道深深凹痕。
那是盤炁先前留下的拳印。
它右側臉頰破裂,黑血順著下巴滴落,落入混沌後化作大片邪族虛影。
帝尊受了傷。
傷勢比盤炁更輕。
它並未急著繼續出手,只是隔著翻湧邪氣,望向洪荒所在的方向。
「你的世界已經裂開了。」
盤炁抬手擦去嘴角血跡,神情冷淡。
「與你無關。」
帝尊聞言,低聲笑了起來。
「守了這麼多年,裡面的生靈卻親手打碎壁障,你就不覺得可笑。」
盤炁沒有回答。
這句話扎得很深。
他在混沌中枯坐無數歲月,擋下一次又一次衝擊,哪怕重傷也未曾後退。
洪荒裡面那群後輩只需好好活著,維護天地根基,便算對得起哥哥留下的一切。
可他們偏偏為了道統和氣運自相殘殺。
誅仙劍陣與四聖之力同時爆發,把本就承擔巨大壓力的天地胎膜撕開缺口。
盤炁沒有辦法替他們辯解。
帝尊看見他的沉默,笑意越發濃重。
「他們不知你的姓名,不知你的功勞,甚至把你當成外敵。」
「盤炁,這樣的世界值得你守嗎。」
盤炁終於抬眼。
青色氣流從腳下升起,沿著身軀緩緩盤旋。
「值不值得,輪不到你說。」
帝尊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盤古已經死了。」
盤炁周身氣流頓時一滯。
混沌中的溫度隨之下降。
帝尊看著他的反應,繼續開口。
「他留下的世界正在被繼承者親手毀去,你守住一具殘破屍身,又能換來什麼。」
「閉嘴。」
盤炁聲音很輕。
周圍奔涌的混沌濁流驟然停住。
帝尊臉上笑意未減。
它了解這個對手。
交戰無數歲月,盤炁從來冷靜,很少因言語產生波動。
盤古便是唯一的逆鱗。
「你真正該恨的是裡面那群聖人。」
帝尊朝洪荒方向抬起手。
「放開道路,本尊替你殺光他們,再將盤古世界交給你執掌。」
盤炁望著它,眼神恢復平靜。
「那是我哥的世界。」
「裡面的人做錯事,我會親自管。」
「你敢踏進去,我便殺你。」
帝尊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
它抬起右手。
黑色大道從身後升起,化作一條貫穿無盡混沌的長河,沿途所有邪族紛紛伏下身軀。
盤炁伸手向前一握。
諸天萬界與氣相關的力量同時受到牽引。
洪荒的先天清氣,混沌中的無序濁氣,邪族體內流動的污穢之氣,全都在此刻產生一絲細微震動。
帝尊體內邪氣猛然翻湧。
它立刻催動自身大道,將那股牽引壓下。
同一刻,邪族浪潮中走出一道身影。
此人身披黑色鱗甲,額頭有一道皇族印記,氣息比闖入洪荒的皇族更強,已經邁入大道聖人層次。
它是守護帝尊的邪族王者。
王者一步跨出,繞過盤炁正面,朝那道本源防線殺去。
只要打碎防線最後根基,邪族大軍便能長驅直入。
盤炁目光一冷。
身影從原地消失。
邪族王者剛剛舉起手,掌心大道還未落下,盤炁已經出現在它身側。
一隻手按住它的頭顱。
邪族王者渾身寒毛豎起,體內大道盡數爆發,黑色法則化作無數利刃,朝盤炁周身要害斬去。
盤炁不閃不避。
氣之本源貼著皮膚凝成薄薄屏障,將那些法則利刃盡數擋住。
五指收緊。
邪族王者發出怒吼,雙手抓住盤炁手腕,試圖掙脫。
它身上的皇族印記亮起,力量再次攀升。
盤炁眼中殺意不減,右臂向下一壓,將邪族王者的頭顱生生按入混沌長河。
億萬里濁流當場炸開。
邪族王者的身體仍在掙扎。
盤炁抬起另一隻手,拳鋒凝聚無盡氣道本源,朝它後心砸下。
第一拳落下,鱗甲崩碎。
第二拳落下,大道哀鳴。
第三拳落下,邪族王者的肉身連同元神同時炸開。
黑血鋪滿混沌。
一條異域大道從屍身中浮現,扭動著想要遁入邪族深處。
盤炁張開手掌,將那條大道抓入掌心。
氣流收攏。
異域大道被一寸寸磨滅。
邪族王者留在世間的痕跡隨之消散。
帝尊趁這片刻來到盤炁身後。
黑色大道長河化作一柄長刀,劈在他的背上。
青衫從肩頭裂到腰間。
血光迸現。
盤炁向前踉蹌半步,後背多出一道見骨刀痕。
帝尊正要追擊,無數青色鎖鏈從混沌中探出,纏住它的雙臂與腰身。
盤炁轉身一拳。
拳鋒落在帝尊面門。
帝尊身軀倒飛出去,沿途撞碎無數邪族,直到億萬里外才停下。
盤炁站在原地,大口喘息。
傷口流出的鮮血已經染紅褲腳。
氣之本源依舊沸騰。
防線後方卻傳來一聲斷裂脆響。
盤炁回頭。
覆蓋洪荒晶壁的本源大陣暗淡了大半。
陣法本身並未遭到帝尊正面攻擊,崩壞來自另一端。
洪荒內部持續塌陷,天地胎膜失去支撐,本源陣法也失去了紮根之處。
這座陣法依託盤古世界存在。
世界根基完整,它便能承受邪族衝擊。
內部山河破碎,地脈斷絕,再多本源灌入其中也只是徒勞。
盤炁抬手按住陣法裂痕。
青色氣流湧入。
裂痕剛剛縮小,遠處又傳來兩聲脆響。
更多陣紋隨之熄滅。
洪荒裂縫那頭,隱約傳來眾生哀嚎。
盤炁閉上雙眼。
哥哥臨終前那道虛弱聲音,再次出現在腦海中。
「弟弟,好好長大,替哥哥看著這片天地。」
他守了太久。
從未退過半步。
今日卻發現,單憑自己守在外面,已經護不住這方天地。
內部的人親手拆掉根基,他在外面補得再快也無用。
遠處,帝尊重新站起。
邪族大軍也在緩緩逼近。
盤炁睜開雙眼,眸中只剩冷意。
既然防線已經失去根基,那便不守了。
他要回去看看。
看看鴻鈞如何將哥哥的世界據為己有。
看看那群聖人憑什麼打碎洪荒。
盤炁抬手一揮。
本源大陣的一處角落隨之散開,原本嚴密的防線露出一道缺口。
附近邪族先是一怔,隨即爭先恐後朝缺口涌去。
盤炁沒有阻攔。
他轉過身,背對帝尊與無盡邪族,拖著染血長衫,大步朝洪荒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