鴻鈞從天穹墜落。
合道紋路被抽離後,他體內法力徹底失控,灰白道袍撕開數道裂口,蒼老身軀重重砸在界牌關廢墟中。
大地隨之一震。
煙塵尚未散去,鴻鈞便蜷縮起來,雙手抱住頭顱,在碎石間翻滾。
元神撕裂帶來的痛苦仍未結束。
天道權柄已經離他而去,過去無數歲月積累的感知與力量,也在這次剝離中盡數消散。
他曾經一念便能檢視洪荒每個角落。
如今連身旁流動的法則都感知不清。
從高高在上的天道代行者跌落下來,這份落差遠比肉身傷勢更讓他無法接受。
「不可能。」
鴻鈞蜷縮在廢墟中,聲音沙啞。
「洪荒是貧道的,天道也是貧道的。」
造化玉碟安靜懸在盤炁掌心。
寶物表面遍布裂紋,二十四片殘缺玉碟也有不少磨損痕跡,其中一些傷痕源自開天大劫,更多則是鴻鈞強行合道後留下的烙印。
盤炁指尖輕輕掃過玉碟。
一縷青色氣機滲入其中。
屬於鴻鈞的殘餘痕跡接連崩散,玉碟發出清越輕鳴,主動繞著盤炁手腕轉動一圈,隨後安靜落回掌中。
洪荒天道失去鴻鈞束縛,龐大法則長河重新舒展。
無數大道支流從三十三天垂下,繞過六聖,向盤炁所在方向匯聚。
鴻鈞口口聲聲說自己代表洪荒。
如今他與天道分離,洪荒法則未曾衰敗,反倒恢復了幾分活力。
眼前景象已經說明一切。
鴻鈞只是占據者。
盤炁才是這方世界認可的繼承之人。
六聖站在遠處,誰也不敢出聲。
他們親眼看著鴻鈞從天道之巔墜落,又看著造化玉碟落入盤炁手中。
整個過程短得驚人。
盤炁沒有催動法寶,也沒有施展聲勢浩大的神通,只是抬手一抓,便奪走了鴻鈞視若性命的權柄。
這種力量已經超出六聖認知。
更讓三清道心震顫的,卻是盤炁剛才那句話。
哥哥的世界。
太清老子臉上再也看不到無為與淡然。
元始天尊低著頭,身體微微發顫。
通天教主握住青萍劍,手背青筋凸起,眼中滿是茫然與痛苦。
他們都是盤古元神所化。
自化形起便以盤古正宗自居。
這種身份給了三清無上榮耀,也成了他們立足洪荒的根基。
太清認為自己繼承盤古清靜無為的道。
元始認為自己最重盤古正統。
通天則覺得有教無類,才是替父神擷取眾生生機。
他們誰也沒想過,盤古還有一位同源胞弟活在世間。
更沒想過,這位長輩一直守在混沌深處。
三清先前感受到的血脈氣息不會騙人。
盤炁體內那道盤古本源更加不會騙人。
兩種大道在混沌青蓮中相伴孕育。
盤古掌力。
盤炁掌氣。
一個開闢天地,以身化作洪荒。
一個守在天地之外,用無數紀元擋住域外邪族。
這才是完整的盤古遺澤。
元始天尊腦海中反覆浮現東域那次交鋒。
盤炁的化身站在荒野上,質問他口口聲聲盤古正宗,為何這般對待洪荒。
當時的元始只覺得遭到冒犯。
他惱怒盤炁不給聖人顏面,也憤恨對方奪走翻天印。
現在想來,那根本算不上冒犯。
盤炁有資格質問。
也有資格收回翻天印。
那是盤古脊骨所化的不周山殘軀。
身為盤古胞弟,盤炁看著親兄長的脊骨被煉成砸人的物件,心中該有多痛。
元始不敢繼續想下去。
他曾逼迫盤炁交出翻天印。
要求對方跪下認錯。
盤炁沒有殺他,只留下一句別再拆家。
這已經是長輩留給晚輩的寬容。
元始卻把這份寬容當成故弄玄虛。
他聽信鴻鈞判斷,將盤炁視作混沌餘孽,還在界牌關繼續催動盤古幡攻打誅仙劍陣。
那一擊擊砸碎的,全是盤古留下的山河。
也是盤炁守護無數紀元的家。
羞愧湧上心頭。
元始天尊雙腿越來越軟,只能用盤古幡勉強支撐身體。
此刻再看手中先天至寶,他只覺得燙手。
盤古幡的每一次低鳴,都在提醒他做過什麼。
太清老子的臉色也未好到哪裡去。
元始出手冒犯盤炁,他至少在旁邊看著。
到了界牌關,他明明已經察覺盤炁氣息與三清本源存在關聯,依舊選擇相信鴻鈞。
盤炁數次勸阻,讓他們停止爭鬥。
太清不但未聽,反倒祭出太極圖,將盤炁化身困入其中。
他曾認為自己所做的一切都為玄門大局。
此刻大局二字顯得格外刺眼。
真正守護洪荒的人被困在太極圖中。
自稱盤古正宗的三清卻繼續廝殺,親手撕開天地胎膜。
若盤炁晚回來片刻,洪荒已經被邪族吞沒。
他們也會成為盤古世界覆滅的罪人。
太清老子抬頭看向盤炁。
那件染血青衫仍在滴血。
從左肩貫穿到後背的傷口沒有癒合,大道層次的異域法則仍在其中盤踞。
盤炁剛與邪族帝尊交鋒。
帶著滿身傷勢趕回洪荒後,第一件事是驅散邪氣,穩住天地裂縫。
他沒有先處理傷口。
也沒有向任何人討要功勞。
這份守護與三清口中的盤古正宗擺在一起,顯得他們越發可笑。
太上忘情已經徹底失效。
太清老子眼眶發紅,握著拂塵的手垂了下去。
通天教主站在兄長身旁,心中承受著另一份煎熬。
誅仙劍陣是他擺下的。
四柄仙劍撕裂地脈,陣圖籠罩界牌關,聖人交鋒造成的每一道餘波都在加重洪荒傷勢。
盤炁趕到戰場邊緣時,曾親口警告屏障將破。
通天沒有理會。
他甚至斬出一道劍氣,將盤炁視作闡教幫手。
盤炁前來救火。
他卻將這位長輩擋在戰場之外。
通天低頭看向誅仙四劍。
劍鋒上還殘留著洪荒地脈氣息。
那些劍痕不只斬在天地間,也斬在盤古留下的世界上。
截教弟子死傷慘重,曾讓通天恨透太清與元始。
如今才明白,他同樣做錯了。
兄弟之間的爭端,再大也不該拿整片洪荒陪葬。
女媧站在山河社稷圖旁,臉上滿是慘然。
盤炁曾給過她機會。
兩人在斷裂靈脈旁交談時,他已經把危險說得很清楚。
她察覺到盤炁的疲憊,也意識到聖人大戰會傷及天地根基。
可女媧仍未拼盡全力阻止。
她選擇旁觀。
直到誅仙劍陣開啟,天地胎膜破碎,一切都晚了。
若她當時多信盤炁幾分,事情或許不會發展到這一步。
接引與准提同樣不敢抬頭。
准提曾用七寶妙樹刷向盤炁化身。
接引更以天數為由,勸盤炁不要插手封神量劫。
他們享受洪荒氣運,卻把真正的守護者當作外人。
六聖信奉了鴻鈞無數歲月。
紫霄宮講道,鴻鈞賜下鴻蒙紫氣,指引他們證得聖位。
在他們心中,道祖便是洪荒最高的存在。
如今這份信仰已經出現裂痕。
鴻鈞把盤炁說成混沌餘孽。
又暗中推動聖人爭鬥。
情況失去掌控後,甚至打算抽走天道核心,丟下眾生獨自逃命。
這位道祖從未真正守護洪荒。
他想要的只是占有。
盤炁才是盤古遺志的繼承者。
這個答案越清晰,三清心中羞愧便越重。
通天教主性情剛烈,心中從來藏不住太多東西。
愧疚、悔恨與對盤古的虧欠一併湧上道心,讓他再也無法維持站姿。
青萍劍從掌中滑落。
通天雙膝一軟,跪在虛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