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萬丈不周山懸在天穹,古老山體遮住界牌關大片廢墟。
元始天尊站在山影之下,臉色發白。
以他原本修為,搬動一座山嶽算不上難事。
聖人法力運轉,一念便能讓億萬里山河挪位。
如今玉清聖位遭到封印,肉身也被壓回凡俗狀態,別說背起不周山,山體散發的一縷威壓都能將他碾成肉泥。
盤炁自然清楚這一點。
他要元始贖罪,並非讓對方白白送命。
盤炁抬起右手,指尖朝不周山輕輕一壓。
環繞山體的青色氣流迅速收攏。
千萬丈山軀隨之縮小,山中本源未受損傷,盤古意志也未消散,只有外在形體被氣道力量暫時收束。
片刻後,不周山殘軀縮成丈許高的古老山石,緩緩落到元始面前。
山體變小,重量也受到氣流限制。
這份重量恰好處於元始凡俗肉身能夠承受的邊緣。
能背起來。
也只夠背起來。
想要走到不周山遺址,每一步都得用盡全身力氣。
元始天尊看懂了盤炁安排。
他沒有求情,彎下腰,將肩膀頂在山體下方。
粗糙山石壓上後背。
元始雙腿一彎,膝蓋險些砸進泥土。
太清聖人下意識想要伸手幫忙。
盤炁看了他一眼。
太清停下動作,默默收回手掌。
翻天印由元始煉製。
不周山殘軀也該由元始親自送回原處。
誰都不能代勞。
元始咬緊牙,雙手扣住山石邊緣,緩慢挺直腰背。
沉重壓力落向全身。
腳下泥土隨之下陷。
他向前邁出一步,鞋底立刻被碎石劃開,鮮血順著腳掌滲出。
第二步落下,肩頭衣料磨破。
第三步剛剛抬起,腰背便傳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元始悶哼一聲,身形晃動,仍舊沒有放下山石。
盤炁坐在木椅上,平靜看著。
「疼嗎。」
元始喘著粗氣。
「疼。」
「洪荒眾生被你們法力波及時,比你更疼。」
元始臉色一僵,低下頭,繼續向前。
這次再未開口。
不周山遺址距離界牌關很遠。
聖人一步便能跨越的疆域,如今需要用雙腳慢慢走過。
盤炁留在山體中的氣機鎖住空間。
元始無法藉助任何法則縮短路程。
他只能揹著山石,沿著破碎大地一步步前行。
太清聖人與通天教主跟在兩側。
他們不能替元始分擔不周山,卻能清理前方廢墟,把擋路巨石搬開。
接引和准提揹著藤筐,把散落在地脈斷口中的碎石運到別處。
五位昔日高高在上的聖人,此刻渾身泥污,低頭走在災民之間。
沿途生靈認出了他們。
有人跪下。
更多人卻在後退。
一名失去親人的婦人抱著孩子,遠遠看見三清,臉上先露出恐懼,隨後轉身躲入殘破房屋。
通天教主腳步一頓。
他想過去解釋,又不知道該說什麼。
聖人大戰時,沒人問過這些凡人是否願意承受餘波。
如今說一句後悔,太輕了。
通天彎下腰,搬走壓在道路中間的斷木,讓那些逃難百姓先行透過。
婦人抱著孩子從旁邊走過,全程沒有抬頭。
通天望著她遠去的背影,沉默著繼續幹活。
元始揹負山石走過廢墟。
腳底血印一路向前延伸。
每走數十步,雙腿便會開始發抖。
他不敢停得太久。
山體承載著盤古脊骨本源。
這份重量壓在背上,也讓他不斷想起自己煉製翻天印時的情景。
那時他只覺得不周山殘軀堅硬,正適合煉成攻伐至寶。
從未想過,這是父神留在洪荒的脊樑。
更沒有想過,有朝一日,父神親弟會親手剝去寶印中的煉製痕跡,讓他把山體送回原處。
一滴汗順著額角滑落,混著泥灰流入眼中。
元始視線有些模糊。
他騰不出手擦,只能咬牙往前。
一塊鋒利山石劃破腳底。
元始身體猛然前傾,背上不周山也跟著晃動。
太清與通天同時伸手,想要穩住兄弟。
元始先一步撐住身體。
「別幫我。」
聲音沙啞,卻帶著一份堅持。
「這是我的錯,我自己背。」
太清聖人看了他片刻,緩緩點頭。
通天收回手,走到前面,將那塊染血尖石搬開。
盤炁沒有跟在他們身後。
他為每個人安排好事情,便獨自來到一處斷裂山崖。
此地遠離災民,也聽不到界牌關中的動靜。
山崖下方,地脈仍在緩慢滲出靈氣。
盤炁站在崖邊,確認四周無人,抬手按住胸口。
壓了許久的氣血終於湧上喉嚨。
他彎下腰,劇烈咳嗽。
暗青色鮮血落在山石上。
血液剛剛接觸空氣,內部殘存的異域法則便化作細小黑紋,向四周虛空蔓延。
山崖附近頓時出現大片裂痕。
盤炁抬手一握。
青色氣流罩住血液,將異域法則重新壓回其中,免得傷及洪荒。
邪族帝尊留下的傷比表面看起來更重。
盤炁與其交鋒後,沒有時間處理傷勢,便趕回洪荒鎮殺闖入者,又強行剝離鴻鈞與天道的聯絡。
第25章那一拳,更牽引諸天之氣,消耗了大量本源。
他在六聖面前始終沒有顯露疲態。
洪荒剛剛脫離危機。
鴻鈞仍在一旁窺視。
盤炁不能倒下。
至少在混沌防線重新建立之前,誰都不能知道他的真實傷勢。
一縷造化氣息從身後靠近。
盤炁站直身體,神情恢復平靜。
女媧停在十丈外。
她剛救完一批被天河圍困的生靈,造化之氣損耗不少,臉色帶著疲憊。
看見盤炁腳邊那攤暗青色血液,鳳眸微微收緊。
「前輩,你的傷。」
盤炁揮手清去血跡。
「無妨。」
女媧沒有相信。
那攤血中的異域法則僅僅泄出一絲,便險些撕裂附近虛空。
這樣的傷怎麼可能無妨。
她向前走近幾步。
「晚輩保留了一縷造化之氣,也許能替前輩壓住傷勢。」
盤炁看向她伸來的手掌,側身避開。
女媧動作停在半空。
眼中閃過一絲受挫,更多的卻是擔憂。
「前輩還在怪我。」
「與你無關。」
「那為何不讓我試試。」
盤炁目光落在她掌心。
那縷造化之氣十分精純,內部卻藏著幾道近乎不可察覺的天道紋路。
這些紋路源自鴻鈞。
女媧借造人功德成聖時,造化道果便被天道留下束縛。
她施展造化之力,往往需要遵循天道認可的因果。
造人,補天,救治洪荒生靈,都能得到天地回應。
盤炁身上的傷來自與他同境的邪族帝尊。
其中牽涉的異域大道,已經超出洪荒天道能夠判斷的範圍。
女媧若把造化之氣送入傷口,那些天道紋路便會與異域法則正面碰撞。
到時傷治不好,女媧自身道果也會受到牽連。
盤炁抬起手,指尖停在她掌心上方,並未觸碰。
一縷青光照過造化之氣。
隱藏在其中的天道紋路隨之顯露。
女媧臉色微變。
「這是鴻鈞留在我道果中的東西。」
「他教你成聖,也給你的道套了韁繩。」
盤炁收回手。
「你的造化太看重功德與結果,救一人要算因果,造一物要問天道,久而久之,連你自己都忘了造化本該是什麼。」
女媧低頭看著掌心,久久不語。
她過去從未懷疑自己的道。
直到今日,她才看見造化聖位背後藏著的束縛。
「前輩,那真正的造化是什麼。」
盤炁看向山崖下方正在自行流動的地脈。
「讓該生長的東西生長。」
「它不需要誰來批准。」
女媧心神一震。
掌中造化之氣自行散開。
那幾道天道紋路失去束縛,被青風緩緩剝離。
女媧閉上雙眼,站在山崖邊陷入頓悟。
遠處界牌關廢墟中,鴻鈞所化基石靜靜埋在地脈中央。
石面上那雙眼睛越過重重山影,看見盤炁方才咳血的身影。
一抹陰毒暗光,從眼底緩緩閃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