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教主雙手撐住地面，粗重喘息。
那塊巨石停在腳邊，只差半步便會滾入裂縫，把剛剛清出的地脈重新堵死。
他抬頭看向坐在木椅上的盤炁。
盤炁沒有起身幫忙。
青色長衫上的血跡已經乾涸，左肩傷口仍有異域法則殘留，臉色也帶著大戰後的蒼白。
與這份傷勢相比，搬不動一塊山石顯得格外難堪。
通天咬住牙，再次站起。
「晚輩能行。」
他繞到巨石下方，肩膀頂住石面，雙腳踩進泥土。
凡俗肉身無法承受這份重量。
肩頭皮肉很快磨破，鮮血滲入衣衫。
通天沒有鬆手。
太清聖人走過來，彎腰托住另一側。
元始天尊沉默著加入其中。
三清共同發力。
巨石終於緩慢離開地面。
他們曾經各掌一教，抬手便能撥動星辰，聖人法身一念跨越億萬里天地。
如今只是搬開一塊碎石，便累得滿頭大汗。
三人誰也沒有抱怨。
他們把巨石移到遠處，回到地脈斷口旁，繼續清理泥土與碎岩。
接引和准提也在另一邊忙碌。
准提雙手很快磨出血泡，疼得臉皮輕輕抽動。
他低頭看了一眼，繼續將碎石裝進藤筐。
接引揹著藤筐往返於廢墟之間，腳底被鋒利石片劃破，每走一步都會留下淺淡血印。
時間緩慢流逝。
沒有人敢停下。
盤炁坐在木椅上，目光看似落在六聖身上，實則一直感知洪荒各處情況。
天地胎膜已經暫時封住。
天河仍在倒灌。
三十三天雖然停止傾斜，內部法則依舊混亂。
六道輪迴也在之前大戰中受到牽連。
這些問題都要處理。
盤炁卻不準備獨自包攬。
洪荒被聖人親手打碎，便該讓他們親身感受修復山河有多艱難。
只有疼過，累過，看清眾生所受苦難，他們才會明白盤古留下的世界意味著什麼。
太清聖人清理完一處裂口，扶著膝蓋直起腰。
他看向遠處正在逃難的凡人。
一名白髮老者帶著孩子從廢墟旁走過，腳上連鞋都沒有，滿是傷口。
孩子懷中抱著半塊干硬食物，走幾步便回頭看向六聖。
那雙眼睛裡早已失去曾經面對仙神時的敬畏。
只剩害怕。
太清心頭髮沉。
聖人爭鬥前，這些凡人也許會在廟宇中供奉三清，祈求風調雨順。
如今看見他們，只會想起天崩地裂的那一天。
這份裂痕比地脈更難修。
太清收回目光，重新彎下腰。
元始天尊也看到了那群凡人。
他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開口。
現在的道歉太輕。
做完該做的事，才有資格求一句原諒。
盤炁抬起眼眸，目光停在元始天尊身上。
「過來。」
元始身體微僵，放下手中山石，走到木椅前。
「叔父。」
盤炁抬手一招。
元始袖中傳來一陣輕鳴。
失去法力後，他已經無法開啟自身隨身空間，藏在其中的靈寶也全都陷入沉寂。
此刻，一方古樸大印自行飛出，落入盤炁掌中。
翻天印。
看見這件寶物，元始天尊臉色再度變白。
那是不周山殘軀煉成的後天至寶。
也等同於盤古脊骨的一部分。
盤炁低頭看著翻天印。
印面刻著元始煉製時留下的符文，內部還殘留著廣成子的元神印記。
後天火氣與不周山本源糾纏在一起，讓原本厚重古老的山體氣息變得雜亂。
盤炁指腹緩緩划過印面。
腦海中浮現出盤古撐住天地的畫面。
開天之初，兄長雙手托住蒼穹，雙腳踩著大地，脊樑一日高過一日，直到新生天地徹底穩定。
盤古倒下後，脊骨化作不周山。
那是洪荒最初的天柱。
後來不周山折斷，殘軀落入元始手中，被煉成翻天印，成了闡教用來爭鬥的法寶。
盤炁眼中閃過痛惜。
元始天尊低著頭，不敢去看他的神情。
「叔父，晚輩知錯。」
盤炁沒有回應。
他托起翻天印，朝印面輕輕吹出一口清氣。
氣流很淡。
吹過翻天印時，內部那些後天符文卻開始鬆動。
第一道玉清禁制脫落。
隨後是第二道。
越來越多煉製痕跡從印中剝離，化作細碎光點消散在空氣中。
廣成子留在其中的元神印記也被送出，並未受到傷害，只是從此失去對翻天印的控制。
元始天尊親眼看著自己耗費大量心力留下的禁制消失，心中沒有不舍，反倒覺得肩頭輕了幾分。
這件東西，本就不該被煉成法寶。
清氣繼續滲入印身。
拳頭大小的翻天印開始增長。
先是丈許。
隨後化作百丈山體。
四周廢墟震動，厚重的不周山氣息重新出現在洪荒大地。
盤炁抬起手。
青色氣流托住不斷增長的山體，將其送上高空，免得壓垮腳下殘破地脈。
千丈，萬丈，百萬丈。
山勢還在向上攀升。
原本被煉成印璽的方正外形逐漸散去，古老岩層顯露出來，每一層山石中都殘留著盤古不屈的意志。
洪荒萬道受到牽引，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環繞山體緩緩流轉。
天穹停止震動。
大地深處，許多已經斷裂的地脈也傳出回應。
這一切沒有震耳轟鳴。
盤炁只吹出一口清氣。
被煉成法寶無數歲月的不周山殘軀，便褪去所有後天痕跡，重新恢復原本模樣。
遠處，女媧剛剛救下一批被天河圍困的生靈，帶著疲憊返回界牌關。
抬頭看見那座撐入蒼穹的古老山體，腳步頓時停住。
她擁有造化之道。
也曾鍊石補天，修復過洪荒蒼穹。
正因如此，她更清楚盤炁這一手意味著什麼。
煉製法寶容易。
把已經改變本質的翻天印還原成不周山殘軀，卻要逆轉無數歲月的後天侵蝕，喚醒沉睡在山體深處的盤古本源。
女媧自認做不到。
盤炁甚至未曾抬手施法。
那口清氣中蘊含的道，已經超出她對造化的理解。
千萬丈不周山懸在天穹。
山體投下的陰影遮住大片廢墟。
盤炁收回目光，轉頭看向站在木椅前的元始天尊。
元始順著他的視線抬頭，喉嚨微微滾動。
盤炁抬手指向那座巍峨山嶽。
「你挖的，你負責把它揹回原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