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裂縫之外，殘存邪氣已經散去，洪荒內部卻仍是一片狼藉。
六聖跪在虛空中，低著頭，等候盤炁處置。
界牌關下方，山河崩碎，靈脈斷絕，天河之水順著裂開的蒼穹不斷傾瀉，許多地方已經化作汪洋。
遠處仍有生靈哭喊。
有人在廢墟中尋找親眷，有人守著冰冷屍身不肯離去，也有人跪在泥水裡，茫然看著曾經供奉的聖人。
那些目光落在六聖身上，比任何法寶都沉重。
盤炁緩緩收回望向混沌的視線。
十位邪族王者已經伏誅，追隨它們而來的大軍也被清空，短時間內，域外邪族不敢再靠近洪荒。
眼下該處理家裡的事了。
盤炁抬手一揮，青色氣流鋪滿天穹，將那道貫穿天地的裂縫暫時封住。
這層封印只能阻攔外敵一段時間。
洪荒根基已經破損，靈脈與晶壁彼此相連，只堵住表面缺口沒有用，想讓洪荒重新安穩，必須從山河根基開始修復。
盤炁轉過身，來到六聖面前。
通天教主率先低下頭。
「叔父，晚輩願受任何責罰。」
元始天尊緊緊攥著衣袖，聲音沙啞。
「此禍由我們而起，叔父便是廢去晚輩道果，晚輩也無話可說。」
太清聖人沉默片刻，隨後伏下身軀。
「晚輩身為兄長，未能阻止兩位弟弟相爭，反倒親自參與破陣，罪責更重。」
接引與准提不敢出聲。
女媧眼眶微紅，望著腳下受損山河，臉上滿是愧意。
盤炁從他們身前緩步走過。
「死很容易。」
六聖同時一怔。
「你們一死，留下的爛攤子交給誰。」
盤炁停在三清面前，目光從他們身上逐一掃過。
「我哥把自己化作洪荒，是想讓萬靈有一處安身之地，不是給你們用來爭道統的。」
通天教主身軀輕顫。
「你們打碎的家，自己建回來。」
元始天尊抬起頭，眼中帶著幾分不解。
洪荒受損太重。
即便六聖修為仍在，想要徹底修復也得耗費漫長歲月。
盤炁接下來做的事，卻讓他心底生出更深的不安。
一根手指落在太清聖人眉心。
青色氣機輕輕一轉。
太清聖人元神中的天道聖位隨之沉寂，浩瀚法力如潮水退去，體內再也感受不到一絲仙氣。
太極圖與天地玄黃玲瓏寶塔失去法力支撐，自行收斂寶光，懸在遠處。
太清聖人身形一晃。
他本能想以法力穩住身體，體內卻空空蕩蕩，只能伸手撐住地面。
元始天尊臉色微變。
盤炁手指已經落到他的眉心。
玉清聖位受到封印，元神與天道之間的聯絡當場斷開。
盤古幡垂落。
諸天慶雲也散去漫天毫光，化作一團黯淡雲氣，停在元始身旁。
通天教主緊隨其後。
上清法力沉入元神深處，誅仙四劍、青萍劍、誅仙陣圖全部失去感應。
接引與准提也未能避開。
十一品功德金蓮收攏蓮瓣，七寶妙樹光芒暗淡，兩人從高空跌下，狼狽落在泥水中。
女媧閉上雙眼，任由青色氣機進入元神。
盤炁封住她的聖人道果與天道權柄，只留下一縷本命造化之氣。
洪荒還有大量受傷生靈需要救治。
這些生靈遭受聖人爭鬥波及，女媧身為造化聖人，自然得親手償還這份因果。
片刻之後，六聖再也無法從天道借來力量。
三清、接引、准提的修為被徹底封住，肉身也被壓回凡俗狀態。
女媧保留的那縷造化之氣只能用來救人，無法護身，更不能恢復聖人之力。
太清聖人第一次感受到身體衰老帶來的沉重。
腰背微微發酸，呼吸也不再綿長。
元始天尊低頭看向雙手。
原本瑩潤無瑕的手掌已經變得粗糙，掌心生出厚繭，手指關節也多出細小裂口。
聖人不染塵埃。
此刻泥水正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流。
腹中忽然傳來一陣空鳴。
元始天尊身體一僵。
飢餓。
這種只屬於凡人的感受，第一次出現在他的身上。
通天教主臉色同樣古怪，胸膛起伏比往常快了許多。
只是跪了一段時間，雙腿便開始酸麻。
接引與准提更顯狼狽。
西方二聖從前常以疾苦面目示人，真正落入凡俗之後，才發現凡人的困苦遠非一張悲苦面孔能夠概括。
冷風吹來，接引打了個寒顫。
准提忍不住抱住手臂，望著遠處廢墟，心中第一次生出茫然。
失去法力，他們該如何修復洪荒。
盤炁沒有解釋。
他的目光轉向界牌關廢墟。
鴻鈞仍躺在碎石之間，元神撕裂帶來的痛苦已經減輕，眼中卻滿是怨恨。
「盤炁，你封住六聖修為，只會讓洪荒失去庇護。」
「貧道經營洪荒無數歲月，你真以為憑自己一人便能取代天道秩序。」
盤炁抬手。
鴻鈞身下泥土忽然翻動，無數青色紋路從地底升起，沿著他的四肢與軀幹迅速蔓延。
血肉開始石化。
鴻鈞臉色驟變，拼命掙扎。
他失去天道權柄後，連尋常准聖都算不上，哪裡掙得開盤炁留下的氣道封印。
轉眼間，蒼老身軀化作一塊灰色巨石。
面容凝固在石面上，只剩雙眼仍能轉動。
盤炁屈指一彈。
灰色巨石沉入界牌關廢墟中心，與破碎地脈連線在一起，化作支撐這片區域的基石。
鴻鈞神智仍在。
他能看見外界，也能聽見眾生聲音，卻無法開口，更無法離開。
盤炁要讓他親眼看著，被他視作私產的洪荒如何擺脫掌控，重新活過來。
處理完鴻鈞，盤炁從廢墟中取出幾根斷木。
氣流在木料間穿過。
片刻後，一把樣式簡單的木椅落在地上。
盤炁坐了上去，背靠椅背，染血長衫垂在一旁。
「從界牌關開始。」
「斷開的地脈，一段段接回去，倒塌的山嶽，一塊塊壘起來。」
元始天尊抬頭望向連綿億萬里的廢墟，嘴唇微微發白。
這片疆域大到聖人神念都難以一眼看完。
如今他們只能靠雙手。
太清聖人率先站起。
雙腿酸麻讓他身形不穩，卻還是走向最近的亂石。
元始與通天也跟了過去。
接引和准提不敢耽擱，彎腰清理散落在地脈裂口附近的碎石。
女媧帶著那縷造化之氣，轉身趕往眾生聚集之地。
通天教主來到一塊數人高的巨石前。
這塊石頭壓住了地脈斷口，必須先挪開，才能清理下方裂縫。
他彎下腰，雙臂抱住巨石，習慣性運轉上清法力。
體內毫無反應。
通天咬緊牙關，雙臂發力，額頭青筋繃起。
巨石只晃動一下。
沉重力道順著手臂壓向腰背，他腳下一滑，險些連人帶石摔進地脈裂縫。
身後傳來盤炁冷淡的聲音。
「這就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