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念巨獸衝出血海，遮天血浪緊隨其後。
三清站在岸邊，身軀已經退回凡俗狀態，面對那張由萬千殘魂匯聚的巨口，連護體仙光都無法撐起。
后土臉色一變。
她雙手仍托著六道輪迴，無法離開幽冥核心，只能催動輪迴光輪，準備隔空鎮住那頭巨獸。
一隻手攔在前方。
盤炁站在輪迴核心外，神情平靜。
「叔父，他們如今只是凡人。」
后土語氣焦急。
血海巨獸雖非真正生靈，體內卻匯聚著大量亡魂怨氣，又沾染了殘存邪氣，尋常仙人遇上也會被撕碎元神。
三清失去法力，肉身又在修復洪荒時受了傷，正面迎擊與送死相差不大。
盤炁沒有讓開。
「我封了他們的修為，沒封他們的腦子。」
「若連自己造出的怨念都處理不了，留著聖位又有何用。」
后土望向血海岸邊。
巨獸已經越過血浪，前爪拍向三清，掌下無數扭曲面孔同時哭喊，聲音直入魂魄。
太清聖人抬起頭。
體內空無一物，手中也無先天至寶，只在岸邊撿到一根被血水泡黑的枯木。
他沒有退。
枯木點在泥土上，手腕緩慢轉動，畫出一圈首尾相連的圓痕。
太清過去催動陰陽大道，一念便能平息地水火風。
失去法力之後，大道並未消失。
對萬物運轉的理解仍在心中。
巨獸前爪落下時，太清側開半步，枯木順著爪鋒划過，輕輕壓在一條怨氣交匯之處。
那一處正是巨獸力量轉折的節點。
龐大前爪偏離原本方向，重重砸進岸邊泥土。
轟鳴傳開。
血泥飛濺。
太清也被餘力震退，雙腳擦著地面滑出數丈，虎口當場裂開，手中枯木險些脫手。
通天教主一把扶住他。
「兄長，還撐得住嗎。」
太清看了一眼流血的手掌。
「死不了。」
怨念巨獸拔出前爪，猩紅雙目鎖定三清，身上那些扭曲面孔發出更加刺耳的哭聲。
哭聲中夾雜著許多熟悉嗓音。
有死在誅仙陣餘波中的凡人。
也有被邪氣吞沒的截教弟子。
通天教主聽見弟子呼喊，動作頓時慢了半拍。
巨獸尾部從血海中橫掃而來。
元始天尊從側面衝出，肩膀撞向通天，將他推離原地。
下一刻，巨尾砸在元始胸口。
元始整個人倒飛出去，後背撞上一塊幽冥山石，口中湧出鮮血。
「二兄！」
通天衝到元始身旁。
元始捂住胸口，艱難站起。
「那些只是怨念借來的聲音，別被它騙了。」
通天看著巨獸身上的一張張面孔，眼中仍有掙扎。
盤炁的聲音從後方傳來。
「怨念是真的，魂魄也是真的。」
「你若把它當成假象一劍斬盡，那些被困的殘魂也會跟著消散。」
通天握緊雙手。
這頭巨獸難對付的地方，便在於它與無數殘魂融為一體。
直接摧毀軀體，殘魂也會遭到波及。
想救下那些魂魄，必須斬斷怨氣與邪氣之間的聯絡，不能傷到魂魄本身。
以前的通天只需祭出誅仙劍。
如今他連一根像樣的兵器都拿不出來。
巨獸再度撲來。
通天向前邁步，並起雙指，以手作劍。
指尖沒有劍氣，也看不到上清仙光。
一縷純粹劍意卻從心中升起。
那並非誅仙四劍帶來的殺伐之意。
也未借用洪荒天道。
只是他修行無數歲月後，對劍本身的理解。
通天盯住巨獸胸前流動的黑色紋路。
怨念如亂麻。
邪氣便是穿過亂麻的絲線，將萬千殘魂強行縫在一起。
他迎著巨獸沖了上去。
利爪從頭頂落下。
太清手中枯木再次畫圓，牽動巨獸肩頭的怨氣節點，讓那隻爪子偏開少許。
通天抓住機會，從爪鋒旁擦身而過。
衣袖被撕開。
肩頭也留下一道血痕。
並起的雙指已經點在第一條黑色絲線上。
「斷。」
劍意落下。
黑線應聲崩開。
數十道殘魂從巨獸胸口脫離，茫然飄向六道輪迴。
巨獸吃痛怒吼，胸前裂開一道大口，無數黑氣從中噴涌。
通天距離太近，來不及躲閃。
元始天尊拖著受傷身體衝到前方，抬起右拳，迎向那片黑氣。
他已經失去玉清法力。
拳頭上也沒有神光。
開天之意卻在這一拳中緩緩凝聚。
盤古揮斧開天，所求並非單純毀滅混沌。
斧鋒落下，是要為新生天地分出一條路。
元始過去只記住了盤古幡的攻伐。
此刻手中再無法寶，反而逐漸看清這份道意。
拳鋒砸入黑氣。
元始並未強行磨滅邪氣，而是以開天之意從中分出一道縫隙。
污穢黑潮向兩側裂開。
通天從縫隙中退回岸邊。
元始拳頭已經血肉模糊，指骨也出現裂痕。
他卻笑了一下。
「原來開天是這個意思。」
太清看著兩位兄弟，忽然明白盤炁為何封住他們全部修為。
法力太強時，許多問題只需直接碾過去。
久而久之，他們把法寶威力當成自己的道，也把天道借來的權柄視作自身力量。
失去這些外物，才看得見真正屬於自己的東西。
怨念巨獸沒有給他們繼續思索的時間。
胸前邪氣迅速流動，剛被通天斬斷的黑線再次生長，更多殘魂從血海升起，融入龐大軀體。
太清目光掃過巨獸全身。
「這樣打下去沒用，血海中的怨氣會不斷補充它。」
元始喘著粗氣。
「得找到維持這具身體的根。」
通天盯向巨獸眉心。
那裡聚集著數百張殘魂面孔，黑色邪氣圍繞它們反覆迴圈，每一次流轉，巨獸的傷勢都會恢復幾分。
「在眉心。」
三清對視一眼。
無需多言，各自明白該做什麼。
太清率先迎向巨獸。
枯木在地上劃出數道圓痕，他每走一步，都會點中一個怨氣節點。
巨獸的衝擊接連偏移。
血海浪潮也被引向兩側。
太清承受的壓力越來越重，手臂皮肉崩開，鮮血順著枯木流下，卻仍在維持陰陽圓轉。
元始緊隨其後。
他將全身力量聚於右拳，一次次轟向邪氣連線之處。
每一拳落下，都會在巨獸體內開啟一條短暫通道。
拳骨很快碎裂。
元始換成左手。
左手也無法揮動後，便用肩膀撞，用身體扛。
通天沿著兩位兄長開啟的道路一路向上。
巨獸身上扭曲的殘魂不斷哭喊。
有些叫他師尊。
也有些質問他為何擺下誅仙劍陣。
通天聽得清清楚楚。
這一次，他未再動搖。
「是我錯了。」
「我帶你們出來。」
雙指落下。
一道又一道邪氣絲線被劍意斬斷。
殘魂從巨獸體內飛出，順著盤炁護住的道路飄向六道輪迴。
巨獸身軀迅速縮小。
眉心的邪氣源頭也徹底顯露。
那是一團由聖人殺氣、亡魂怨念與域外邪氣混成的黑色肉瘤。
通天來到肉瘤前方，並指刺入中心。
元始在下方揮出最後一拳。
太清手中枯木也點在整片怨氣迴圈的起點。
三種道意同時匯聚。
圓轉，開闢，斬斷。
黑色肉瘤猛然一顫。
外層邪氣裂開，內部殘魂被完整分離。
通天雙指向下一划。
肉瘤從中斷開。
怨念巨獸仰頭髮出最後一聲嘶吼，龐大身軀轟然崩散，化作無數恢復清醒的魂魄，飄向六道輪迴。
三清也從半空跌落。
太清手中枯木斷成數截。
元始雙拳血肉模糊。
通天連抬起手臂的力氣都已耗盡。
三人躺在血海岸邊，胸膛劇烈起伏，誰也沒有覺得屈辱。
失去法力後的這一戰，反倒讓他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