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炁,你果然油盡燈枯了!」
帝尊投影的聲音從血色天幕盡頭傳來,壓過崑崙山上方的風聲,也壓過洪荒眾生驚亂的呼吸。
那聲音並不急促。
反倒帶著一種獵物落網後的從容。
界牌關方向,血色天幕向四方鋪開,像一隻巨大的手掌,緩緩按住整片洪荒蒼穹。
山河染紅。
雲層低垂。
剛剛被盤炁穩住的靈脈,在血光照落時傳出細微顫鳴。
崑崙山遺址下,那株菩提樹被風壓得枝葉低伏,葉片摩擦聲連成一片。
石桌上的茶杯滾落在地,杯中殘茶灑進泥土,淡淡茶香被迎面撲來的血腥氣衝散。
六聖站在樹下,臉色都變得很沉。
太清聖人最先感受到那股壓力。
他如今修為被封,聖位沉寂,體內再無太清法力流動。
可道果剛被混沌茶洗去枷鎖,反而比從前更加敏銳。
帝尊投影的威壓還隔著億萬里山河,已經讓他胸口發悶,肺腑像被一塊巨石壓住。
他緩緩吸氣,氣息卻卡在喉間,遲遲無法順暢落下。
這種感覺陌生得很。
成聖之後,太清早已不知窒息為何物。
此刻,凡俗之軀讓他重新嘗到生靈面對災厄時的無力。
元始天尊扶著一塊斷裂山石站起。
腳底傷口本就未愈,剛才一動,血痂再次撕開。
鮮血順著腳掌流下,混著泥水,從石縫中緩緩滲入地底。
換作過去,這點傷連念頭都不用動便能恢復。
如今疼痛一陣陣傳來,清晰得讓他無法忽視。
他沒有低頭。
目光死死盯著血色天幕。
那裡站著帝尊投影。
也站著鴻鈞背叛洪荒後引來的災禍。
通天教主雙臂垂在身側。
幽冥血海一戰消耗太大,他的指尖仍裂著細小傷口,指骨也隱隱作痛。
方才聽到帝尊投影挑釁盤炁,胸中怒意幾乎壓不住。
本能想喚出青萍劍。
可掌心空空,體內也無上清法力回應。
通天咬緊牙關,眼神卻越發鋒利。
劍沒在手裡。
心中那口劍還在。
女媧站在三清身後,掌心浮著一縷微弱造化之氣。
那縷氣光澤比之前純淨許多,盤炁一杯混沌茶替她洗去鴻鈞殘留束縛後,造化道果終於不再被天道規矩拉扯。
可她現在能動用的力量少得可憐。
救治凡人可以,護住一方村落也勉強夠用。
面對大道聖人巔峰層次的帝尊投影,這縷本源就像風中小燈,稍微碰到血色威壓,便有熄滅危險。
接引與准提從界牌關方向趕回時,腳步踉蹌。
兩人一路奔行,衣袍上全是泥污,肩頭還掛著藤筐留下的勒痕。
接引面色本就枯苦,如今更顯灰敗。
准提額頭滿是汗,胸膛起伏急促,剛一停下便下意識扶住菩提樹幹,才沒有直接倒下。
失去法力後,他們才真正體會到從界牌關趕回崑崙有多難。
過去一念便至的路程,如今每一步都靠腿走。
這點疲憊,放在洪荒眾生身上,只是尋常日子的一部分。
六聖以前從未在意。
現在,每一道喘息都像在提醒他們,所謂聖人視眾生如螻蟻,是何等荒唐。
盤炁端坐木椅。
青衫乾淨,長發垂落肩側。
比起剛從混沌歸來時染血的模樣,現在看上去平靜許多。
只是臉色蒼白得明顯。
唇邊尚殘留一絲被擦去的血痕。
左肩衣料下方,帝尊大道留下的傷勢仍在隱隱侵蝕氣之本源。
他沒有起身。
也沒有反駁帝尊投影的話。
只抬眼看向遠方血幕,目光冷淡,如同在看一場遲早會來的雨。
帝尊投影隔著億萬里山河注視崑崙。
那張由邪氣凝成的臉上,笑意越發明顯。
「你還真沉得住氣。」
血色天幕繼續向崑崙山推進。
天幕邊緣所過之處,雲層被染成暗紅,河流泛起血光,山石表面爬出細密裂紋。
洪荒萬道剛剛恢復幾分活力,此刻又被那股異域力量逼得向後收縮。
不周山殘軀發出低沉轟鳴。
山體中盤古遺留的意志受到觸動,自行撐開一層厚重威壓,護住周圍地脈。
可洪荒傷得太重。
僅靠半截不周山,擋不住帝尊投影的全部壓迫。
遠處的人族村落里,有孩童抱住母親的衣角,仰頭看著紅透的天,連哭聲都發不出來。
剛被盤炁喚回生機的草木,在血光照耀下緩緩彎下枝葉。
截教倖存弟子站在殘破山門前,看著那道血色天幕壓來,眼中既有恐懼,也有壓抑不住的怒火。
天庭之中,昊天與瑤池合力穩住凌霄寶殿殘陣。
星辰剛剛恢復運轉,帝尊投影一動,諸天星軌再次出現偏移。
昊天一掌按在陣眼上,手背青筋凸起。
瑤池臉色發白,低聲道:「又來了。」
幽冥深處,后土托住六道輪迴,神色同樣凝重。
她能感受到陽間壓力正在加深。
輪迴光輪受血色天幕牽引,轉動速度也變慢了些。
盤炁留下的那縷清氣護在六道核心處,幫她擋住來自域外的壓迫。
后土望向陽間方向,低聲開口:「叔父,洪荒不能再碎一次了。」
這聲音傳不出幽冥。
可輪迴與洪荒相連。
盤炁聽得見。
他指尖輕輕敲了下木椅扶手。
一道淡不可見的清風從崑崙山腳散開。
附近躁動的地氣隨之安穩。
六聖身上的封印也浮出青光,替他們擋住一部分血色威壓。
並未全部隔絕。
盤炁留下了痛感,也留下了恐懼。
他要讓他們看清。
看清洪荒現在面對的敵人,究竟是什麼層次。
看清他們過去在盤炁庇護之外,活得有多安穩。
太清聖人感知到那層護身青光,心裡反而更加沉重。
叔父受傷未愈,還在分心護住他們。
他們打碎洪荒,引來外敵,又讓真正的守護者替他們遮風擋雨。
這份羞愧壓得太清幾乎抬不起頭。
元始天尊上前一步。
「叔父,請解開晚輩封印。」
盤炁未轉頭。
「你擋不住。」
「擋不住,也該擋。」
元始聲音有些啞。
「洪荒走到今日,我們有罪。」
通天也站了出來。
「晚輩願以命補過。」
女媧掌心造化之氣顫動。
「前輩,讓我幫你,哪怕只能拖住一息。」
接引低聲道:「西方欠洪荒太多,貧道願還。」
准提咬牙點頭:「就算死在前面,也比站在這裡看著強。」
盤炁終於看了他們一眼。
那目光不重。
卻讓幾人同時停住。
「你們以為死了,帳就清了。」
六聖沉默。
「洪荒要修,輪迴要補,地脈要接,眾生要救。」
盤炁語氣平緩。
「現在死在這裡,除了添亂,沒有用。」
這句話說得不重。
落在六聖心裡,卻比訓斥更痛。
他們確實想拼命。
有贖罪,也有愧疚。
可盤炁一句話點破了最難堪的事實。
如今的他們,連送死都未必夠資格。
通天教主眼眶發紅,拳頭攥到發抖。
「叔父,你的傷……」
話剛出口,盤炁忽然偏頭咳了一聲。
起初只是輕微悶咳。
很快,咳聲壓不住了。
他抬手按住唇角,指縫間溢位暗青色血跡。
那滴血剛離開指尖,附近空間便出現細密黑紋。
盤炁立刻以氣機包住血珠,將帝尊大道殘留重新壓回其中。
血珠被青氣裹住,懸在半空,緩慢蒸成一縷暗煙。
六聖臉色齊變。
女媧向前半步。
「前輩!」
盤炁抬手止住她。
「退。」
聲音依舊平穩,卻比先前低了些。
帝尊投影隔著血色天幕看見這一幕,眼中興奮再也掩不住。
「本尊就知道。」
「那一刀傷到的不是肉身,是你的氣之本源。」
他抬起手。
界牌關上方的黑色旋渦猛然擴大。
投影身後浮現出一截龐大的異域大道。
那大道殘缺,卻仍舊威壓滔天。
一條暗色河流從他背後流過,河中浮沉著無數被邪族吞噬過的世界殘影。
每一道殘影都在哀嚎。
那是被帝尊吞下的世界留下的回聲。
洪荒眾生聽不懂,卻能感受到其中的絕望。
鴻鈞從界牌關廢墟中抬頭。
他半具元神獻祭,剩餘真靈近乎透明,身體被帝尊投影壓得趴在碎石間。
可看見盤炁吐血,他臉上立刻湧出狂喜。
果然如此。
盤炁撐不住了。
只要帝尊投影再逼一把,洪荒真正守護者便會倒下。
到那時,他便還有機會。
鴻鈞咧開嘴,聲音沙啞刺耳。
「盤炁,你也有今日!」
「你不是要清算貧道嗎。」
「帝尊力量已至,你還能護住誰!」
這笑聲從界牌關傳出,傳遍血色天穹下的山河。
六聖聽見後,眼底殺意幾乎化成實質。
通天教主猛地踏前。
封印青光一亮,將他壓回原地。
「看著。」
盤炁淡淡開口。
通天胸膛劇烈起伏。
他從未如此憋屈過。
以往哪怕面對四聖圍攻,他也敢擺誅仙劍陣,拼個天崩地裂。
現在叔父受傷,鴻鈞嘲笑,帝尊投影壓境,他卻連向前沖都做不到。
元始天尊盯著盤炁唇邊殘血,心中像被刀割。
若他們聽了化身警告。
若他們沒有繼續破陣。
若他們沒有讓天地胎膜碎開。
盤炁也不用離開混沌防線,不用帶傷趕回洪荒,更不用在舊傷未愈時又面對帝尊投影。
這些念頭一個接一個湧上來。
每一個都讓元始喘不過氣。
太清聖人閉了閉眼。
剛喝下混沌茶時,他看到了真正的混元之路。
可路才剛顯露,洪荒又迎來大敵。
盤炁給了他們新生機會,他們卻無法替盤炁分擔半分。
這份無力,終於讓太清明白,當初被聖人餘波波及的眾生心裡該有多絕望。
帝尊投影開始凝聚攻擊。
血色天幕中央,無數邪氣向他掌心匯聚。
一顆黑紅光點緩緩成形。
光點最初只有拳頭大小,隨後壓縮成指尖一點。
越小,氣息越可怕。
其中蘊含的力量並未擴散,反倒像被收入一顆深不見底的眼睛。
洪荒天道開始顫鳴。
不周山發出更沉的轟響。
界牌關、崑崙山、幽冥、天庭,四處法則同時生出反應。
帝尊投影笑道:「你最在意盤古世界。」
「本尊就從這裡開始撕。」
他掌心向下一壓。
黑紅光點爆開,化作一道毀滅光柱。
光柱橫跨洪荒,直奔崑崙山。
速度快到眾生連抬頭的動作都顯得遲緩。
所過之處,雲層蒸乾。
空間被壓成弧形。
大道紋路一片片斷裂,又被血色邪氣強行擠到兩側。
崑崙山遺址上空,所有聲音都消失了一瞬。
菩提樹葉片向後翻卷。
石桌當場崩出裂痕。
木椅旁的泥土被壓得向下塌陷。
盤炁仍坐著。
他抬起手,似乎準備接下這一擊。
六聖卻先動了。
太清聖人一步跨出,站到最前方。
他的動作不快,甚至帶著凡俗老人特有的沉重。
可步子落下時,眼神穩得驚人。
元始天尊與通天教主緊隨其後,分立左右。
女媧掌心造化本源展開,薄薄一層生機護在六人身前。
接引與准提相互扶了一把,也站到陣尾。
他們沒有法力。
也沒有法寶。
聖位沉寂,道果封閉。
肉身疲憊,傷勢未愈。
可他們還是擋在盤炁身前。
盤炁看著這六道背影,眼底終於掠過一絲細微波動。
他沒有立刻阻止。
太清手中只有一根從幽冥血海帶回來的斷木杖。
那根木杖已經裂開,表面沾著乾涸血跡。
太清將杖尖點在地上,緩慢畫圓。
圓痕很淺。
看上去隨手一腳便能踩散。
可其中藏著他剛從天道枷鎖中醒來的太清之意。
萬物有轉圜。
陰陽有平衡。
哪怕沒有太極圖,他仍能用一根斷木,畫出心中那道圓。
元始天尊抬起雙拳。
拳頭仍在疼。
幽冥血海中為了分開邪氣,他雙手傷得很重,指骨至今沒有長好。
此刻他咬緊牙,將雙拳橫在胸前。
心中想的是不周山歸位那一刻。
父神脊樑重新立起,撐住天地。
他過去借盤古幡開天殺伐,卻從未真正明白開天意味著什麼。
今日他站在這裡,不是為了爭正統。
是為了替身後的人擋一下。
哪怕只一下。
通天教主並指成劍。
指尖裂口重新滲血。
他沒有皺眉。
幽冥血海中斬斷怨氣時的通透感,再次浮現心頭。
劍仍在心裡。
這一劍不為爭,不為殺,不為立教。
只為斬開壓向叔父的災厄。
女媧咬破指尖,將一滴本命精血融入造化本源。
清光頓時明亮些許。
她很清楚,這點力量擋不住大道聖人巔峰一擊。
可造化本就是讓該活的東西活下去。
今日她站在這裡,便要讓身後那位守護洪荒無數紀元的人,至少少受一分傷。
接引與准提低聲誦念宏願。
沒有佛光。
沒有金蓮。
只有洗去枷鎖後的本心。
西方曾貧瘠,他們四處謀劃。
如今終於明白,若洪荒都沒了,西方大興不過是一場笑話。
六道意志連成一線。
薄弱屏障在他們身前浮現。
那屏障暗淡,顫抖,隨時可能碎裂。
與橫壓而來的毀滅光柱相比,渺小得令人心酸。
可它確實存在。
那是六聖失去法力後,用愧疚、悔悟、道心和擔當硬生生撐起的第一道牆。
光柱落下。
轟!
崑崙山劇烈震動。
六聖腳下土地當場炸開,碎石卷上半空,又被光柱餘波碾成粉末。
太清聖人身體猛地一沉,雙腿陷入泥土。
胸口傳來撕裂般的疼痛,一口血湧上喉嚨,被他強行咽下一半,剩下的沿著嘴角流出。
手中斷木杖彎到幾乎斷開。
可那個圓仍在。
元始天尊雙拳擋在前方。
皮肉瞬間裂開。
血從手背噴出,順著手腕流進袖中。
他疼得眼前發黑,卻仍舊頂住那股壓下來的力量。
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鳴。
他心裡卻只有一個念頭。
不能退。
通天教主並指如劍,死死抵住光柱中最銳利的異域法則。
指尖被壓得血肉模糊。
劍意一次次被打散,又一次次重新凝聚。
他低聲咬牙:「再來。」
女媧臉色蒼白得幾乎透明。
造化本源在光柱下不斷變薄,像一層隨時會破的紙。
她仍在往其中注入精血。
每注入一分,身形便搖晃一次。
接引與准提站在最後,肩膀頂著前方傳來的反震。
兩人嘴角都滲出血,腳步卻釘在地上。
這不是他們能承受的力量。
只是短短一息,六聖便全都受傷。
帝尊投影先是微微一怔。
隨後冷笑起來。
「失去法力的天道聖人,也敢攔本尊。」
他掌心向下一按。
毀滅光柱驟然變粗。
六聖合力撐起的屏障立刻布滿裂紋。
咔嚓聲密密麻麻傳來。
菩提樹後方,盤炁坐在木椅上,目光落在他們背影上。
他未開口。
也未起身。
只是那雙原本冷淡的眸子,深處多了一點旁人看不懂的東西。
六聖擋得很吃力。
甚至可笑。
他們過去高居天外,談論天數,定下量劫,主宰無數生靈命運。
現在失去法力,只能用血肉之軀擋一道攻擊。
可就是這一步,已經與過去截然不同。
太清聖人雙腿顫抖。
蒼老身軀卻沒有彎下去。
他知道自己擋不住多久。
下一息或許會被光柱壓碎。
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
所謂無為,不該是冷眼旁觀眾生被量劫吞沒。
所謂大局,也不該是犧牲無辜來成全道統。
身後坐著的人,是盤古胞弟,是他們冒犯過的叔父,也是洪荒真正的守護者。
太清抬起頭,直面血色天幕深處的帝尊投影。
蒼老聲音穿過光柱轟鳴,傳遍崑崙山。
「只要我們還有一口氣,就不許你動叔父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