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眼眸懸在界牌關上方,瞳孔幾乎塞滿整座黑色旋渦。
無邊威壓從中垂落。
剛被接續的地脈再次沉寂,山河間流動的靈氣遭到壓制,連三十三天的星辰都暗了下去。
洪荒天穹迅速變色。
先是界牌關。
隨後蔓延至四海八荒。
雲層被染成暗紅,日月光輝遭到遮蔽,河流與山嶽都蒙上一層血光。
洪荒眾生抬頭望天,剛剛平復的恐懼再度湧上心頭。
他們才從邪族入侵中逃過一劫。
家園仍未修好,逝去親眷也未完全歸來。
如今那道代表災禍的氣息,又一次壓在頭頂。
無數人跪在廢墟中,緊緊抱住身旁親人。
也有人望向崑崙山方向。
那位從混沌歸來的守望者,此刻正待在那裡。
血色眼眸緩慢轉動。
目光掃過界牌關廢墟,也掃過重新歸位的不周山。
盤炁留在天地胎膜上的封印隨之亮起。
無數青色紋路從虛空浮現,交錯成網,擋住帝尊力量繼續深入洪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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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目光撞上氣道封印。
天穹傳出一陣低沉轟鳴。
兩股同層次的力量隔著旋渦相互擠壓,界牌關附近的空間一層層向內彎曲。
帝尊真身並未降臨。
他先前與盤炁交戰,同樣受了傷。
盤炁在混沌中留下的拳痕仍未清除,氣之大道也在侵蝕邪族本源。
帝尊不願在傷勢未愈時貿然闖入洪荒。
這方世界又是盤古所開。
洪荒天道剛脫離鴻鈞掌控,對域外大道有著天然排斥。
真身強行跨界,需要承受整片天地壓制,也可能落入盤炁提前布下的圈套。
鴻鈞送出的座標,正好給帝尊提供了一條路。
被截留的天道核心來自洪荒內部。
鴻鈞獻祭的元神,又與那塊核心融為一體。
帝尊可以順著這兩樣東西,把一部分力量投入洪荒。
血色眼眸逐漸收縮。
龐大瞳孔化作一道細長裂縫。
裂縫深處,黑色邪氣不斷匯聚,緩慢凝成人形。
最初只是一道輪廓。
隨後出現手臂與頭顱。
暗色長袍貼著身軀垂落,袍角流轉著無數異域符紋。
那道身影一步踏出旋渦。
界牌關上空隨之一沉。
血色眼眸融入他的眉心,化作一道豎直印記。
帝尊投影正式進入洪荒。
這道投影遠遠達不到真身層次。
跨過天地胎膜時,大部分邪氣也被盤炁封印磨去。
即便如此,投影散發的力量依舊達到大道聖人巔峰。
比此前進入洪荒的十位邪族王者更強。
他只是站在半空,附近法則便主動退開,不敢靠近。
造化、陰陽、殺伐等洪荒大道都受到異域力量壓迫,許多剛剛恢復的法則紋路重新暗淡。
洪荒天道傳出低鳴。
那聲低鳴沒有先前面對邪族帝尊真身時的慌亂,卻帶著濃重戒備。
盤炁仍在洪荒。
天道很清楚真正能夠擋住來人的存在是誰。
帝尊投影抬起手。
手指朝青色封印輕輕一划。
異域大道凝成暗色鋒芒,落在封印最薄弱的節點。
那處節點正與鴻鈞隱藏的天道核心相連。
青色紋路猛烈震動。
它並未當場崩散。
帝尊投影眉頭微皺,又加重幾分力道。
暗色鋒芒順著旋渦向下延伸,借鴻鈞留下的座標繞過外層防護,從封印內部刺入。
內外力量同時衝擊。
覆蓋天地胎膜的氣道紋路終於出現一道裂口。
裂口很窄,只夠投影繼續向洪荒輸送力量。
帝尊並未急著擴大通道。
他抬眼看向洪荒深處,似乎在尋找盤炁蹤跡。
界牌關地底,鴻鈞所化基石已經布滿裂紋。
帝尊力量落入洪荒後,最先接觸的便是那塊隱藏天道核心。
灰白核心迅速膨脹。
鴻鈞獻祭的半具元神已經消失,剩餘真靈也在承受異域大道沖刷。
那股力量並不溫和。
帝尊根本不在意鴻鈞能否活下來。
在邪族眼中,主動出賣自身世界的人,只配當作開啟晶壁的器物。
鴻鈞卻顧不上這些。
石身上的裂口越來越多。
盤炁留下的封印正在受到帝尊投影牽制。
青色紋路一部分守住天地胎膜,另一部分用來壓制天道核心,落在鴻鈞身上的力量隨之減弱。
機會來了。
鴻鈞強忍真靈劇痛,催動剩餘元神,朝石身裂紋撞去。
第一次衝擊。
基石震動。
第二次衝擊。
石面碎下一大片岩層。
第三次撞上去時,鴻鈞元神幾乎散開,遍布石身的青色紋路也被他撐開少許。
灰白光芒從縫隙中噴涌而出。
廢墟中心傳來一聲巨響。
基石從內部炸開。
碎石飛向四方。
一道狼狽身影從塵土中衝出,披頭散髮,半邊元神近乎透明,灰白道袍也破爛不堪。
正是鴻鈞。
他剛離開石身便踉蹌一下,險些從半空墜落。
隱藏天道核心飛到身前,散出微弱清光,勉強托住殘破身體。
鴻鈞感受到久違的自由,仰頭笑了起來。
笑聲起初沙啞。
隨後越來越響。
無數歲月高居洪荒之巔形成的倨傲,也在這一刻重新回到臉上。
「盤炁,你終究還是困不住貧道!」
界牌關遠處,接引與准提已經退到安全位置。
兩人看著從基石中掙脫的鴻鈞,臉色同時沉下。
准提握緊拳頭。
他現在連七寶妙樹都無法催動,只能眼睜睜看著鴻鈞升入高空。
「他真的把域外帝尊引進來了。」
接引道人聲音低沉。
「為奪回權柄,他已經不在意洪荒存亡。」
准提臉上閃過怒意。
過去西方貧瘠,他們四處謀劃,只為讓西方得到更多氣運。
接引和准提也做過不少算計。
哪怕爭奪再狠,他們也從未想過親手把整個洪荒送給域外邪族。
鴻鈞如今所做的事情,已經越過所有底線。
「這就是我們拜了無數歲月的老師。」
准提聲音發澀。
接引沉默不語。
帝尊投影沒有看向兩人。
他的目光始終落在洪荒深處。
盤炁氣息隱藏在崑崙山遺址附近。
那股氣息遠不如混沌交戰時旺盛。
帝尊能夠感知到,盤炁體內仍殘留著自己留下的大道傷勢。
這也是他願意沿著座標投下力量的原因。
若盤炁仍處在全盛時期,鴻鈞送去再多訊息,帝尊也不會輕易踏進盤古世界。
他與盤炁交鋒太久。
對方掌握諸天之氣,任何看似細微的波動,都可能藏著殺機。
今日情況不同。
盤炁剛與帝尊真身打過一場。
隨後又鎮殺混元皇族,清理闖入洪荒的邪族強者。
十位半步大道聖人層次的王者,也在不久前死於盤炁拳下。
連續出手,必然消耗大量本源。
加上洪荒內部破損,盤炁還要分出力量穩定天地胎膜。
帝尊認為自己看到了機會。
真身不能輕動。
投下一具大道聖人巔峰層次的化身,足以查清盤炁虛實。
若對方只是在強撐,這具投影便可重創盤炁。
等真身恢復傷勢,再率邪族大軍攻入洪荒,便能吞下這方高階世界。
帝尊投影抬起頭。
血色光芒從眉心印記散開。
整片洪荒天空頓時化作血紅。
日月被一層暗色氣息遮住。
四海掀起萬丈浪潮。
幽冥六道輪迴也感受到這股壓力,光輪轉動速度再次變慢。
后土站在輪迴核心,臉色發白,抬手握住盤炁留下的那縷清氣。
清氣護住六道。
幽冥暫時未受侵蝕。
重新歸位的不周山也在此刻震動起來。
古老山體發出低沉轟鳴。
盤古遺留在山中的意志受到外敵刺激,自行撐起天穹,替附近山河擋住血色威壓。
帝尊投影看向不周山,眼中掠過一抹貪婪。
盤古已經隕落無數歲月。
這座世界依舊殘留著龐大本源。
山河、星辰、天道、輪迴,全都由一名無上強者的血肉與大道演化而成。
只要邪族吞下洪荒,帝尊真身便有機會再次向前跨出一步。
甚至盤炁的大道,也能成為他的資糧。
想到這裡,帝尊投影嘴角緩緩揚起。
鴻鈞並未察覺那份貪婪。
他借隱藏核心穩住身形後,立刻向高空飛去。
飛行速度談不上快。
半具元神已經獻祭,剩餘力量也只夠維持身軀。
可他等不及了。
他要當著盤炁和六聖的面,重新宣布自身地位。
鴻鈞來到帝尊投影下方,抬手托起天道核心。
核心受他元神催動,向洪荒釋放出微弱波動。
「帝尊,貧道已為你開啟洪荒通道。」
鴻鈞說完,目光掃向崑崙山方向。
「盤炁身受大道重傷,已經不敢正面出手,只能躲在崑崙山培養六聖。」
「待你將其鎮壓,貧道便可重合天道,替你穩住洪荒秩序。」
這番話傳遍天地。
崑崙山下,六聖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通天教主猛然起身。
身體尚未恢復,雙腿仍在發軟,他卻死死盯住界牌關方向。
「這個老東西,竟然真把洪荒當成他的。」
元始天尊臉色難看。
曾經稱呼鴻鈞師尊時,他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親耳聽見鴻鈞與域外帝尊談論如何瓜分洪荒。
太清聖人沉默片刻。
「在他眼中,眾生從來不重要。」
「他只想保住天道權柄。」
女媧望向盤炁。
盤炁仍坐在菩提樹下,手中茶杯已經放回石桌。
染血長衫早已換下。
乾淨青衫遮住滿身傷痕,也遮住那道尚未癒合的大道刀傷。
他的面色確實有些蒼白。
氣息也比鎮殺十位王者時弱了許多。
女媧想到山崖邊那攤暗青色鮮血,眼中擔憂越發明顯。
「前輩,帝尊投下的力量已經達到大道聖人巔峰。」
盤炁沒有回答。
目光穿過血紅天幕,落在那道帝尊投影身上。
雙方隔著億萬里山河對視。
盤炁眼中只有平靜。
帝尊投影的目光則帶著試探與殺意。
鴻鈞還在高空開口。
「洪荒天道本就由貧道執掌。」
「盤炁只是仗著盤古血脈,強奪造化玉碟,蠱惑六聖,才讓天道暫時失去秩序。」
「貧道今日便要重掌洪荒,撥亂反正!」
最後一句傳出,鴻鈞神情重新恢復幾分道祖威嚴。
他抬手調動隱藏核心。
一縷天道清光從碎片中飛出,試圖與洪荒法則重新連線。
附近大道紋路剛剛顯現,便主動避開。
沒有一條法則願意回應鴻鈞。
天道核心也在劇烈震動,似乎想擺脫他的掌控。
鴻鈞臉色一僵。
他燃燒剩餘元神,強行握住核心。
「貧道乃洪荒道祖!」
「沒有貧道,何來六聖,何來今日玄門!」
聲音帶著惱怒,已經失去先前從容。
帝尊投影終於低頭。
那雙血色眼眸第一次落在鴻鈞身上。
裡面沒有欣賞。
也看不到所謂合作關係。
只有輕蔑。
徹頭徹尾的輕蔑。
鴻鈞心中一沉。
「帝尊,貧道已經履行約定,接下來只需你鎮壓盤炁,貧道便能關閉通道,防止其他邪族進入洪荒。」
他還在強調自己能夠控制局勢。
帝尊投影聽完,忽然笑了。
笑聲落下,血紅天穹跟著震動。
鴻鈞托在掌中的天道核心猛然下沉。
帝尊威壓壓住他的殘破元神,逼得他從高空跌落數丈。
「約定。」
帝尊投影緩緩開口。
「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與本尊談約定。」
鴻鈞臉色頓時變了。
「是貧道為你提供座標,也是貧道獻祭元神開啟通道。」
「若貧道關閉核心,你這道投影也無法繼續留在洪荒。」
帝尊投影眼中多出一絲戲謔。
「你可以試試。」
鴻鈞握緊核心,想要切斷其中異域聯絡。
念頭剛起,核心內部便浮出一道血色紋路。
那道紋路早在帝尊回應座標時便已經留下。
鴻鈞獻祭元神開啟旋渦,也等於主動把核心送入帝尊大道控制範圍。
如今通道已成。
主導權早已不在鴻鈞手裡。
血色紋路收緊。
隱藏核心發出一聲脆響。
鴻鈞殘餘元神再度遭到反噬,口中噴出一口鮮血,身體踉蹌後退。
他瞪大雙眼,終於明白自己犯了什麼錯。
他以為能夠借帝尊力量除掉盤炁。
也以為自己手握洪荒座標和天道核心,便有資格成為雙方之間的執棋者。
在帝尊看來,鴻鈞只是一個主動開啟家門的叛徒。
用完便可丟棄。
鴻鈞臉色一陣青白。
「你不能殺貧道。」
「貧道熟悉洪荒法則,也知道如何掌控天道,留下貧道,對你吞併此界大有用處。」
帝尊投影俯視著他。
「洪荒法則。」
「等本尊殺了盤炁,吞掉這方世界,自然會知道一切。」
鴻鈞張口還想說話。
一股異域威壓已經落在肩頭。
他殘破身軀從高空墜下,重重砸回界牌關廢墟。
這一次,再也沒人把他當作高高在上的道祖。
帝尊投影收回目光,冷冷吐出一句話。
「一條開門的狗,也配喧譁。」
聲音傳遍洪荒。
廢墟中的鴻鈞身體僵住。
那句話比盤炁剝離天道權柄時帶來的痛苦更重。
他經營無數紀元,自認洪荒主人。
盤炁說他只是占據者。
帝尊則連占據者的身份都不肯承認,只把他當成一條開門的狗。
崑崙山下,六聖無人替鴻鈞說話。
通天教主只覺得諷刺。
鴻鈞把他們當成棋子,如今自己也成了別人手中隨時可以丟棄的東西。
太清聖人望著界牌關,眼中再無半分師徒情分。
鴻鈞主動接引外敵那一刻,雙方因果便已經斷了。
元始天尊看向盤炁。
「叔父,請解開晚輩封印。」
「晚輩願以玉清本源迎敵。」
通天緊接著開口。
「晚輩也願出戰。」
女媧、接引與准提也相繼起身。
他們剛剛看清自身道路。
尚未走完凡俗懲罰。
也未能憑自身大道成就混元。
如今貿然迎擊大道聖人巔峰投影,結局幾乎已經註定。
六聖仍不願退。
這場災禍是鴻鈞引來。
他們也曾聽信鴻鈞,親手打碎洪荒。
如今外敵再次出現,不能每一次都讓盤炁帶著傷擋在前方。
盤炁沒有解開封印。
「坐著。」
元始急了。
「叔父,你的傷還未好。」
盤炁淡淡看他一眼。
元始後面的話堵在喉嚨里。
六聖只能留在原處。
帝尊投影站在界牌關上方,眉心血色印記緩慢轉動。
他已經確定盤炁位置。
那股熟悉的氣之大道氣息,就在崑崙山下。
只是比先前交鋒時弱了許多。
盤炁並未第一時間趕到界牌關。
也未隔空打碎旋渦。
在帝尊投影看來,這便是最清楚的證明。
盤炁真的傷得很重。
也許已經無力再承擔一次同層次交鋒。
帝尊投影抬起手。
血色天幕向崑崙山方向緩慢移動。
所過之處,空間被異域法則壓住,洪荒萬道也在不斷退避。
他不打算給盤炁恢復機會。
更不準備浪費時間理會六聖。
只要盤炁一死,整個洪荒都將失去真正守護者。
屆時天道、六聖、盤古遺澤,都會成為邪族資糧。
血色目光越過億萬里山河,落在菩提樹下。
盤炁端坐木椅,青衫整潔,臉色蒼白,身旁六聖修為盡封。
帝尊投影嘴角露出笑意。
「盤炁,你果然油盡燈枯了!」